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扇门前。圆形的金属门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门上的漩涡凹痕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没有人说话。
流星操纵探测器绕着门飞了一圈。门的边缘和周围的岩壁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门的表面没有任何焊接或拼接的痕迹,仿佛它本来就是这块岩石的一部分——不,仿佛这块岩石本来就是围绕着这扇门生长的。
“这扇门……不是被安装在这里的。”彩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从里面长出来?”闪电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金属之花的材质和这扇门的材质是同一种。”彩虹调出之前的数据进行比对,“金属之花绽放的时候,那些金属片的分子结构和此刻探测器传回的门表面数据……完全一致。”
风暴沉默了。
那朵金属之花被折叠了三百年,塞进了一颗星球的核心。它绽放的时候,和那颗星球的岩石长在了一起。共生,彩虹用的词是“共生”。
这扇门也是同样的材质。它和砾星的岩石长在了一起,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把自己嵌入了这颗小行星的骨血之中。
“队长,”流星的爪子悬在遥控器上方,“探测器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要不要再靠近一点,扫描一下门的厚度?”
“不用。”风暴说,“收回来。”
流星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探测器从门边缓缓后退,沿着来时的路向上攀升。三百米的通风管,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画面中的黑暗一点点褪去,锈蚀的管壁重新出现。探测器从通风管口飘出,掠过那堆被炸塌的巨石,沿着隧道飞速返回。
几分钟后,小球无声地飘进了鳞家的门,稳稳地落在流星的掌心上。
流星关掉遥控器,抬头看着风暴。
“队长,为什么不继续查了?”
“因为我们缺一样东西。”风暴说,“那枚徽章。”
彩虹从通讯器里接话:“徽章在金属之花上。金属之花在那颗星球的核心。那颗星球距离砾星……以我们飞船的速度,单程需要十四小时。”
“来回二十八小时。”闪电掰着指头算,“将近一天半。”
“不止。”风暴说,“我们还需要时间把徽章从金属之花上取下来。如果取不下来,就需要想办法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凹痕形状。无论哪种方案,至少需要两天。”
鳞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能不能快一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在了某片土壤上,不敢动,怕一动就又被吹走了。
风暴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彩虹,设定航线。返回金属之花所在星球。”
“是。”彩虹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为什么。
“闪电,去启动飞船,预热引擎。”
“收到!”闪电一溜烟跑了出去。
“流星,把刚才探测器录下的所有影像备份三份。一份留在鳞家,一份带回飞船,一份加密发给基地。”
“明白。”流星开始忙碌。
风暴走到鳞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我需要你跟我一起走。”
鳞抬起头。
“那扇门需要那枚徽章才能打开。那枚徽章在那朵花上。那朵花……”风暴顿了一下,“那朵花认识我们。我们回去,它会更容易接纳我们。但你——你是盾的弟弟。你身上流着和盾一样的血。如果盾真的找到了星尘队长,那么这扇门后面,一定有留给你的东西。”
鳞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松开了。
“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五分钟后,四个人加一个蜥蜴族,全部回到了飞船上。彩虹已经设定好航线,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飞船缓缓升空,离开砾星灰色的地表,穿过稀薄得近乎不存在的大气层,驶入星辰之间。
鳞坐在舷窗边,看着砾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被星光淹没。
“你以前离开过砾星吗?”流星蹲在他旁边,小爪子里捏着一颗能量糖。
鳞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次?”
“嗯。”
“那你会不会晕船?”流星把能量糖递过去,“吃一颗会好一点。”
鳞看着那颗小小的、包装纸亮晶晶的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他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糖果包装纸在掌心里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闪电从驾驶舱探出头来:“队长说预计十四小时后到达,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彩虹会轮流值班。”
流星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条小毯子,递给鳞。
“你可以睡我的铺位。”
“不用……”鳞刚要推辞,流星已经把毯子塞进了他怀里,转身跑去找闪电玩了。
鳞抱着那条毯子,站在舱室中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目光扫过飞船的每一个角落——驾驶舱里风暴正在和彩虹确认航线参数,舱壁上贴着的任务记录表和安全须知,储物柜上贴着一张闪电画的涂鸦,画的是四个队员手拉手站在一颗星球上,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宇宙护卫队,出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毯子。毯子是蓝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流星图案。
鳞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把毯子展开,披在肩膀上。
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阳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飞船平稳地向前飞去。星辰在窗外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
风暴从驾驶舱走出来,经过鳞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拍。蜥蜴族已经闭上了眼睛,琥珀色的竖瞳被薄薄的眼皮遮住了。肩膀上的蓝色毯子滑下来一角,快要掉到地上。
风暴弯下腰,把那角毯子轻轻掖回他的肩膀上。
然后他走向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十四小时。
那朵金属之花在等着他们回来。
那扇门也在等着。
还有门后面的那个人——那个把自己关了一百二十年的人,那个留下了“不要来找我”的人。
他们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