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缓缓驶离那颗星球。
风暴坐在驾驶位上,手动操控着推进器的输出功率,让船身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后退。彩虹说,骤然的加速产生的尾焰可能会对星球表面刚刚愈合的岩石层造成冲击。
“慢一点,再慢一点。”彩虹盯着监测数据,轻声指挥着。
风暴的手很稳。飞船像一片落叶,无声地从星球上方飘远。
闪电趴在舷窗上,鼻子几乎贴着玻璃,一直看到那颗灰色的星球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被漫天的星海吞没。
“它还在唱歌吗?”闪电忽然问。
流星侧耳听了听。那朵金属之花的声音已经从他们脑海中消失了——它只在绽放的那一刻,把储存了一百二十亿年的声音送了出来。之后便安静下来,像一朵真正闭合了花瓣的花。
“不唱了。”流星说,“但它还在听。”
“听什么?”
“听我们。”流星指了指飞船的方向,“它说它存下了我们的声音。我觉得它不是随便说说的。它可能……一直在听。一直在存。”
闪电把脸又往玻璃上贴了贴,仿佛这样就能看见那颗已经消失的星球似的。
“那它以后会不会很无聊?”闪电小声说,“宇宙这么大,它又不能动,就卡在一颗星球的肚子里。万一那个声音听完了怎么办?”
彩虹从屏幕上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用来‘听’的。”她说,“它是用来‘知道’的。知道宇宙不是从你开始的,也不是到你为止的。在你来之前,有东西在等。在你走之后,还会有东西记得。”
闪电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流星已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还戴着远程操作手套,但没有再收到任何震动信号。那只手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银色痕迹——是那朵金属之花在松开机械臂时,轻轻划过留下的。
像是一个签名。
又像是一个“再见”。
风暴把飞船切换到自动巡航模式,从驾驶位上站起来。他走到流星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套上的银色痕迹。
“疼吗?”他问。
流星睁开眼睛,顺着风暴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套,然后摇了摇头。
“不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它确实很凉。碰到的那一下,像把手伸进了泉水里。”
“然后呢?”
“然后就不凉了。”流星把手套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后来就变暖了。暖暖的,像晒太阳。”
风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流星的脑袋。
闪电从舷窗边蹦过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队长,我们直接回家吗?还是顺路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彩虹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已经出来十六个小时了。”
“十六个小时?”闪电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感觉才过了半天!”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紧张。”彩虹说,“紧张的时候,时间会变快。”
“那我现在饿了,是不是说明我不紧张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们去吃饭吧!”
风暴看了一眼星图。飞船目前的位置距离基地还有大约四个小时的航程。沿途倒是有一颗补给星,上面有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
“去补给星。”风暴说,“吃完饭再回家。”
“耶!”闪电一个空翻,差点撞上天花板。
流星被他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又笑着坐了回去。
彩虹重新调出航线图,在补给星的位置上标了一个途经点。
飞船平稳地向前驶去。
窗外,星辰流转。
没有人再提起那颗灰色的星球,也没有人再提起那朵金属之花。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它——装着一百二十亿年的等待,装着一个关于“不孤独”的秘密。
风暴站在舷窗前,看着星光一束一束地从船身两侧滑过。
他想起了星尘队长日志里的那句话:不要来找我。有些声音,只应该被听见一次。
星尘队长可能不知道,他留下的那个“罐子”,不只是存下了宇宙诞生时的第一个声音。
它还存下了另一件事——
一百二十年后,有人来了。
他们没有找到星尘队长。
但他们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星尘队长真正想说的话。
不是“不要来找我”。
而是——“如果你们找到了它,替我听一听。那个声音很美。我不想一个人听。”
风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驾驶位。
“闪电,系好安全带。”
“好的队长!”
“流星,检查一下百变背包的电量,到补给星之前需要完成充电。”
“收到!”
“彩虹,保持航线,四小时后到家。”
“明白。”
飞船在星海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而在遥远的后方,那颗灰色的星球安静地旋转着。它的核心深处,一朵金属之花微微发光,把刚刚存下的四个声音——一个沉稳的,一个活泼的,一个聪慧的,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最里层的那片深蓝色花瓣里。
和一百二十亿年前的那个声音放在一起。
一个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