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西启皇宫仿若被一层薄纱般的雾气轻柔包裹,这雾气宛如一幅轻柔的幔帐,给庄严肃穆的宫殿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色彩。
在后宫的深处,建福宫偏安一隅,宫门之上“建福宫”三个大字,漆面已然斑驳,却依旧散发着悠悠古韵,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宫门旁,荀公公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时不时伸长脖子朝宫门内张望,脸上写满了忧虑,嘴里还不停喃喃自语:“希望六殿下不会有事!”
“咳咳咳......”
殿内,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尖锐得好似一把锋利的锯子,生生割破了空气,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
建福宫殿内空旷而寂静,摇曳的烛火在微风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给这空间添了几分凄冷与孤寂。
六皇子容齐那单薄如纸的身形跪在微凉的墨石地板上,一手艰难地撑着地面,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紧紧捂住胸口。
剧烈的咳嗽让他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把利刃狠狠绞割,冷汗如雨般从额头冒出,打湿了他的鬓发,脸色也愈发显得苍白,毫无血色。
咳嗽声越来越猛烈,他的气息也变得微弱不堪,到最后,只剩下急促而艰难的喘息。
他那泛红的眼角,瞥见上方端坐的苻鸢缓缓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刹那间,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他的心底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期待,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然而,苻鸢的黑袍只是轻轻擦过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便径直朝着侧方的窗户走去。
那一刻,容齐只觉得心底瞬间被寒冰填满,一股强烈的空落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气血在胸腔中翻涌,咳嗽也愈发猛烈起来。
咸腥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喉间咳出,殷红的血迹迅速晕染在他那素色的衣衫上,几滴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与暗沉的墨石形成了极为刺眼的对比。
他的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仍在拼命强撑着,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咳嗽声渐渐停歇,他再也无力支撑,瘫软着跪坐在地,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手中带血的帕子,思绪也随之飘向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苻鸢听到愈发猛烈的咳嗽声,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在看到容齐咳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脚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冷漠与疏离,转身继续朝着窗边走去,静静地望着那雾气笼罩的宫墙,久久出神,似是陷入了一段难以言说的回忆之中。
片刻之后,苻鸢缓缓转身,冷漠地看向瘫跪在地、眼神涣散的容齐,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脸上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冷冷开口道:“齐儿,你可知错?”
苻鸢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传入容齐耳中,让他原本恍惚的精神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强打精神,努力跪正身子,低头死死盯着地板,恭顺地说道:“儿臣知错。”
那声音虚浮而无力,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单薄与无助,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他的手紧紧攥着染血的帕子,指节泛白,接着说道:“万寿节那日,大皇兄在百官面前讽刺我呈的青梅酒廉价、不用心,还暗讽母妃出身……”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大皇子容见贤那不堪入耳的话语仿佛一根芒刺,梗在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大皇子竟暗指母妃身为宸国公主,却以北临和亲之名嫁入西启,不仅害了母国,如今又要害西启,是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
容齐听着百官们的窃窃私语,又抬眼看到龙椅上容毅面色不悦,心中猛地一紧。
那一刻,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挥毫泼墨,作下了一幅《纤云弄巧图》。
图中彩云变幻多姿,将西启的祥和安逸展现得淋漓尽致。
容毅见后,龙颜大悦,当即命百官传阅,夸赞之声此起彼伏。
容毅看着这幅图,又想起了宸妃苻鸢那绝世无双的容颜,当晚便起驾前往建福宫。
回想起容毅踏入建福宫的那一幕,苻鸢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大皇子那些恶毒的言语,她并非第一次听到,可比起容毅的到来所勾起的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这些言语已然算不得什么了。
心中那无处发泄的恨意,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地朝着向来听话懂事的容齐倾泻而去:“大皇子腿脚有疾,与皇位无缘,你又何必与他置气?你可知道,那日你父皇险些留宿于此,你明明知道……”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钻心的疼痛也无法让她平息半分怒火,她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说道:“以后不许你自作主张,私自行事!”
容齐低垂着头,乖顺地回应道:“儿臣再不敢冒失了,一定尽快弥补所犯的错。”
看着容齐如此听话顺从的样子,苻鸢心中的怒火稍稍减退了一些,她努力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面色逐渐缓和下来。
她轻轻地弯下腰,动作温柔地扶住容齐的臂膀,将他缓缓扶起。
目光与容齐那泛红的眼眸对视的瞬间,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波澜,声音也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齐儿,娘也不想让你受苦,停了你三天的解药,娘的心里比你更痛。你要知道,你父皇是害娘的凶手之一,也是让你中了天命之毒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你又怎会被这病痛折磨了十几载。这世上,只有娘是真正在意你的,你父皇他从未在意过你。听娘的话,等你登上那个位子,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容齐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似有一块巨石不断下沉,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这些话,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已经折磨了他十几年,每一次听到,都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嘴角含着一抹苦涩的笑意,面色更显得惨白如纸,缓缓垂下头去,试图掩盖内心的那份不自然,闷声说道:“儿臣都听母妃的。”
苻鸢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皇子最近风头太过,娘知晓你聪慧,一定能想到办法让他不那么张狂。”
她将取来解药,放在容齐手中,柔声道:“这是三日的解药,母妃等你的好消息。”
看着容齐服下解药后,她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说道:“退下吧!”
“儿臣告退。”容齐低垂着头,恭敬地拱手行礼,缓慢地后退了几步,之后再不看苻鸢一眼,转身迈着沉重而迟缓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容齐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浓稠厚重的雾气遮蔽了一切,不见一丝星光闪烁,就连月亮也好似躲了起来,无影无踪。
这般压抑沉闷的天色,让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重重压住,堵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再做过多停留,拖着沉重的步伐匆匆走出了院落。宫外,等候许久的荀公公见容齐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上,朝着北院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起雾的夜晚更是透着丝丝寒凉。
容齐身着一袭浅蓝薄衫,冷风吹过,他那清瘦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几声轻微的咳嗽声从他口中溢出:“咳!咳!”
荀公公见状,急忙递上披风,满脸关切地说道:“殿下,天寒,披上披风,小心着凉。”
容齐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只顾低头走路,对荀公公递来的披风毫无察觉,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容齐置身于这浓稠的雾气之中,仿佛被这冰冷无情的宫闱彻底吞噬,而他心中的苦涩与挣扎,也如这雾气一般,弥漫开来,久久不散,将他紧紧缠绕,无法挣脱。
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荀公公连忙回道:“刚过了二更天。”
他微微抬手,拒绝了荀公公再次递来的披风,低声吩咐道:“小荀子,不必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