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无忧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妙玉所言。他还看向玄衣人,那人只管低头收起自己的琴,一幅谁也没有我的宝贝重要的样子。
“还好吗?”兰无忧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自己。
那人抬头,嘴一撇,细长瑞凤眼 ,满目流光,星光失色,
“不好!“他竟然像小孩子撒娇一样。
”不知怎的跳了那崖后,我醒来竟找不见你了。一个癞头和尚把我救了,说着什么“沉酣一梦终须醒,情思不斩难自在。---”
“别说了。”兰无忧不知何时眉头紧锁,冷冷地打断了玄衣人。
好一句“情思不斩”!
他们二人为何于那一空间,抛却修行正道,双双跳崖?还不是因为那里已然容不下他们,容不下伦理之外的这个“情”字。但他二人偏偏固执,死也要一起。
兰无忧还记得那天,他二人再次携手到不夜天,寒风列列,身后,马上要涌上来的仙门百家,人人面目可憎,狞笑着,狂呼着。那天,他还是冷冷地平静着一张脸,没有一丝恐惧紧张,卫英那天也还是笑着,像今天现在这个笑得一样好看。
真好,每次看他笑,兰无忧心里总能一下软得像棉花团似的。
为此,他兰无忧愿意抛却一切,随他天上地下,生生世世。
所以,谁也劝不得,斩不得。
玄衣的卫英嘴巴撅得更高了,
”你又凶我!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癞头和尚嘛!人家从那什么大荒山一路走来,找你这么久,累都累死了,你还----”
“等等我啊,----”
兰无忧已经兀自迈开长腿向门口走去,卫英叽叽喳喳叫喊着追了上去。
这里众人还在云里雾里:这两位高人貌似认识,还渊源颇深交情匪浅的样子。而宝玉却听到卫英述说的那几个字眼后,喃喃自语重复着:
“大荒山?癞头和尚?---”
他总觉得自己也见过似的。
麝月看他又似呆傻了,便上来扶着,
“二爷,人家走了,咱回屋吧。”说着又朝妙玉言道,
“妙玉师傅,顾不得请你进来喝茶了,改日谢你。”
妙玉自是不在意这些凡俗礼节的,点头示意,甩起拂尘转身就走。
都走了,没有人再注意到她,林笑笑抬头去望。
月亮高升,万籁俱寂,夜空星旋斗转。
槛外的槛外,屋内的屋内,都有来处,有结伴,有使命,有信仰。自己呢?
命运的漩涡把她裹挟而来,换了一个时空,换了身份,她 活在别人的身上。
她该何去何从,何依何靠呢?
林笑笑一直是乐观的,走哪活哪儿,而今日她忽而感到有些孤独和苍凉。
是她想回去自己的世界也不见得,父母双亡的林笑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又靠着政府助学总算完成了大学学业,好歹有了一份工作。
她其实不好交际,所以也没什么朋友亲人。作为一个天天跟文物古墓打交道的宅女,她当然也没有爱情和爱人。
就是那样一个世界,林笑笑还顽强快乐地活着。哪怕后来被闪电击中,进入这样一个世界,用 林黛玉的身份活着,她依然想认真,平静,不枉此生地活着。
但这些,不代表她每时每刻都生机饱满,精神振奋。
说起来命运对她真够吝啬,两世为人,都赐给她孤女的身份,无父母温情,又无圆满婚姻,来来去去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吗?
身似浮游,尘中飞虫吗?生也不绚烂,死也不轰烈,就这么一遭又一遭的生命。
夜风寒侵,林笑笑呆呆地挪着步子。她在这里是有一间房子住,但那 房子也是冷冰冰,像黛玉的一间棺材。
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书中林黛玉的结局。
吐出身体最后的温热,烧尽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蜕却那囚禁了灵魂的壳,自由轻盈而去。
可是,林笑笑看过无数遍红楼梦,她清醒地知道:梦终究只是个故事。
活,才是一个人的必要经历。
她双臂抱紧自己,觉得稍稍暖和一点。手指不经意又碰到了腕上那几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