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蚀
赛罗开始记住贝利亚来的时间。
不是表上的时间——是规律。每三次来,会有一次待得久。每五次来,会带东西。每七次来,会坐在他床边,不说话,只是坐着。
赛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这些。
就像他不知道贝利亚为什么在第八次来的时候,带了新的营养剂——他尝了一口,是甜的。他之前说过一次不喜欢原来的味道。
第二十三次。
贝利亚带他去“外面”了。
所谓的“外面”,是宫殿的另一侧。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是一片露天的平台。
真的露天。
赛罗抬头,看见的是真实的星空——不是投影,是真的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夜空。有些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有些远得只剩一点微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贝利亚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气息。不是光之国的,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的。是宇宙边缘的风,寒冷,干燥,带着尘埃的味道。
赛罗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久没见过真的天空了。
贝利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赛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贝利亚没看他,盯着星空,说:“别冻死。”
披风很重,带着贝利亚的体温和气息。赛罗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星星。
谁都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赛罗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贝利亚的背影,黑色的,沉默的,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恨我吗?”
贝利亚的步子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恨过。”
赛罗跟上去。
“现在呢?”
贝利亚没回答。
他们走回那扇门前。贝利亚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睡吧。”他说。
门关上了。
赛罗站在房间里,裹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
第四十一天。
贝利亚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对。是另一种——赛罗没见过的那种。他走进来,没说话,也没坐下,就站在门口,盯着赛罗看。
赛罗被他看得发毛。
“怎么了?”
贝利亚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赛罗面前站定,低头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赛罗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赛罗的脸。
不是抚摸,只是碰。指尖贴在脸颊上,像在确认什么。
“有人来了。”他说。
赛罗心里一紧。
“谁?”
贝利亚没回答。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光之国的人。”
赛罗的呼吸停了一拍。
贝利亚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的星空。
“你父亲。”他说,“还有那个奥特曼——你师父。”
赛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贝利亚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苦的,涩的,像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你想回去吗?”
赛罗没有说话。
贝利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他们就能找到这里。”他头也不回地说,“今晚,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赛罗站在房间里,盯着那扇门。
他应该高兴的。
父亲来了。师父来了。光之国来救他了。
他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光的地方,有家人,有同伴,有他熟悉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又看见那件披风,搭在椅背上。他忘了还。
他又想起那碗热汤,那盏小夜灯,那三个字——夜,风,海。
他又想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问——
“你想回去吗?”
赛罗在床边坐下。
坐了很久。
门开了。
不是第二天早上。
是夜里。是贝利亚。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比之前装表的那个还小。
赛罗看着他。
贝利亚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盒子放在他手里。
“打开。”
赛罗打开。
里面是一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半个拇指大。
“那天你站在平台上,看星星的时候,”贝利亚说,“从栏杆外面捡的。那颗星——那颗最亮的,你看了最久的那颗——是它的母星。”
赛罗盯着那颗石头。
“带回去吧。”贝利亚站起身,“证明你来过这里。”
赛罗握着那颗石头,握得很紧。
贝利亚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他说,“他们会进来。那道门,我会开着。”
他没回头。
“你想走,就走。”
门关上了。
赛罗坐在床边,握着那颗石头,盯着那扇门。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
门开着。
赛罗站在门边,能听见远处的动静——战斗的声音,能量碰撞的轰鸣,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父亲的声音。
赛罗往外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想起贝利亚说的话。
“因为你会回来。”
他抬头,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昏暗的,寂静的,通向未知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数不清的日子。那些贝利亚来的日子。
他又想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复杂的,矛盾的,像碎掉的东西。
远处又传来一声喊。
“赛罗——!”
是父亲。
赛罗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脚。
迈出了那扇门。
不是往父亲的方向。
是往另一个方向。
那条走廊很长,很长。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贝利亚站在那里。
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赛罗走过去,走到他身后。
贝利亚没回头。
“走错了。”他说。声音很平。
赛罗没说话。
贝利亚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赛罗,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还穿着他给的衣服,手腕上还戴着他送的表,手里还握着他捡的石头。
他的目光从赛罗脸上移开,落在那颗石头上。
又移回来。
“为什么?”他问。
赛罗看着他。
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你说呢。”
贝利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他伸手。
赛罗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后颈上,轻轻一带。
额头抵着额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贝利亚的声音很低。
赛罗闭上眼睛。
“知道。”
走廊尽头,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