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版本

银白色的高跟鞋立在城市中央，像两座光滑的拱桥。

鞋跟扎进广场的砖石地面，裂缝从落点向外蔓延，像一张灰色的蛛网。那双鞋太大了，大到鞋面上的镂空花纹可以容纳整只麻雀筑巢。她坐在城市边缘，膝盖抵着电视塔，裙摆垂下来，盖住了三条街道。

裙摆是白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楼宇之间。风掀起裙角的时候，十七楼的住户看见了一片白色的天空。

女孩从裙摆的褶皱里爬出来。

她踩在蕾丝的花纹上，像踩着一座柔软的雪山。她往上走，双手抓着裙料的起伏，一步一步，向着那座高耸的白色山峰攀登。风吹乱她的头发，裙料在她脚下凹陷又弹起，柔软而坚韧。

她听见了呼吸声。

那声音从上方传来，像山谷里的风，像遥远的海潮。每一次呼吸，她脚下的布料就微微起伏，仿佛大地在呼吸。

她没有停。

她爬过了裙摆，爬过了腰际，爬过了那件白色衬衫的褶皱。衬衫的扣子像一轮一轮的满月，她踩着扣子的边缘攀上了那座山峰的顶端——平坦的，柔软的，微微起伏的平原。

巨人在沉睡。

女孩站在她的腹部，低头看着那张脸。五官精致而巨大，像山崖上的雕塑，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有温热的风吹过女孩的头顶。

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那片白色的布料。

“醒醒。”

巨人没有动。

她又拍了拍，用了更大的力气。

巨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太大了，大到女孩能在那琥珀色的虹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瞳孔聚焦，慢慢向下移动，落在了自己腹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你踩到我了。”巨人说。

声音很低，但震得女孩脚下的布料微微颤抖。

“我知道。”女孩说，“我是来惩罚你的。”

巨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像远方的雷声，闷闷的，震得她腹部的肌肉微微收缩。

“惩罚我？”

“你太大意了。”女孩说，“睡觉的时候被人爬到身上都不知道。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

巨人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累了。”她说，“鞋子太紧了，走了一天，脚疼。”

“所以你就坐在这里，压坏了三条街的屋顶？”

巨人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翻身。”女孩说。

“什么？”

“翻身。趴着。”

巨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身体。她侧过身，腹部倾斜，女孩不得不抓住衬衫的褶皱才能站稳。然后她翻过去，趴在了城市的边缘，脸侧着贴在废墟上，眼睛看向自己背上的那个小小身影。

女孩走到她的身后。

那座白色的山峰现在变成了平坦的缓坡，白色的裙子覆盖在上面，像雪原。

“你把裙子掀起来。”女孩说。

巨人抬起手，两根巨大的手指捏住裙摆，慢慢往上掀。白色的布料升起，露出下面光滑的、温暖的、微微起伏的皮肤。

女孩站在那一片雪白的平原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广阔。

她举起手。

手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啪的一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巨人的肌肉微微收缩，但没有动。

女孩又落下一掌。啪。啪。啪。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小孩子拍打一张巨大的鼓面。

“你知道错了吗？”女孩问。

巨人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大一点。”

“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不应该……”巨人的声音顿了顿，“不应该穿着高跟鞋坐在这里。”

女孩又落下一掌。

“还有呢？”

“还有……应该小心一点，睡觉的时候不能让人爬上来。”

啪。

“还有呢？”

巨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裙子应该穿好。”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那片白色，看着那微微泛红的掌印，像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她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她把手放下来。

“好了。”

巨人放下裙子，白色的布料重新覆盖下来，遮住了那一片淡淡的红。她慢慢翻过身，侧躺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看向自己腹部的那个小小身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不用知道。”女孩说，“以后小心点。”

她转身，沿着裙摆的褶皱往下走。

巨人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裙摆的白色褶皱里。

风从远方吹来，掀起裙角。

巨人伸手按住裙子，脸颊贴着废墟，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