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版本

银白色的高跟鞋像两艘搁浅的巨轮，静静侧翻在城市的废墟边缘。

林栖从鞋跟后绕出来，鞋跟弧线光滑，比她整个人还高。她仰起头，顺着鞋身往上望，直到脖颈发酸，才看见那只穿着肉色丝袜的脚踝——圆润，光滑，皮肤之下隐约有青色的血管，像远山起伏的脉络。

脚踝之上，是无限延伸的小腿。再往上，云层缭绕，看不见面容。

“林栖。”

声音从高空坠落，带着回响，震得地上的碎玻璃嗡嗡颤动。

林栖没动。

“我知道是你。”那声音又说，“整个城市都空了，只有你会往这个方向跑。”

一只巨大的手从云层中降下来，五根手指张开，每一根都像一棵倾倒的棕榈树。指尖停在林栖面前，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栖踩上去。掌心温热柔软，像记忆里小时候坐过的秋千。

她被缓缓托起，穿过云层，越过膝盖，越过裙摆的蕾丝边缘，最后停在一张脸的面前。

那张脸是她的姐姐。

只是放大了无数倍。眼睛像湖泊，睫毛投下的阴影足以遮住整条街道。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每一颗都像玉石雕成的纪念碑。

“跑什么？”姐姐问，声音不再震耳，但仍然沉沉的，压在林栖的耳膜上。

林栖没回答。

姐姐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膝盖宽得像一片广场，裙子铺开，是柔软的丝绸丘陵。林栖站在上面，膝盖微微弯曲，稳住身形。

“我在你书包里找到了。”姐姐说，另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在林栖眼中，药片像鹅卵石那么大。

“那是我的。”

“你失眠？”

林栖不说话。

“我问你，你失眠？”

“没有。”

“那是什么？”两根手指把瓶子举高，阳光穿透玻璃，在裙子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林栖盯着那片光斑，说：“我不想上学。”

“所以吃药？”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栖抬起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眼睛里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站在姐姐的膝盖上。

“吃了就能睡着。”她说，“睡着了就能梦见你变小的时候。”

姐姐的手指顿住了。

“小时候你背我。”林栖说，“你背我上学，背我去医院，背我爬山。我趴在你背上，你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回忆那个感觉，回忆你在前面走，一晃一晃的，我就睡着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姐姐额前的碎发。

“后来你长大了。”林栖说，“你不再背我了。你的背够不着了。”

姐姐没说话。

“那些药，”林栖指了指瓶子，“是让我睡着的。睡着了就能梦见你变小。梦里你背我，走很长很长的路，走不完。”

膝盖微微颤动了一下。是姐姐在呼吸。

然后林栖感觉到自己被托起来，从膝盖上，移到另一只手的掌心。那只手翻过来，让她趴着，脸朝下，面对着丝绸的裙子和更远的地面——那些缩小的街道，缩小的楼房，像玩具一样铺在脚下。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姐姐问。

林栖没回答。她闭上眼睛。

第一下落在她的屁股上。

不重。像小时候做错事，母亲用鸡毛掸子轻轻抽一下小腿的那种力度。但手掌太大了，覆盖了整个臀部，余温漫开，暖洋洋的。

“吃药不对。”姐姐说。

第二下。

“骗人不对。”

第三下。

“一个人扛着不对。”

林栖把脸埋进掌心，咬着嘴唇。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不紧不慢，像小时候打拍子唱歌。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热度累积，从皮肤渗进去，往深处走。

“我变小了也背不动你。”姐姐说，“你比我还高了。”

林栖没抬头。眼泪渗进掌心的纹路里，被温热的皮肤吸收。

“但你不用吃药。”姐姐说，“想让我背你，你就说。我说不定可以趴下来，让你背我。”

林栖的肩膀抖了一下。

“换你背我。”姐姐说，“我这么重，你得好好锻炼。”

林栖把脸埋得更深了。

最后一巴掌落下。轻轻的，像一片树叶飘在湖面上。

姐姐把她翻过来，让她坐直，面对自己。林栖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疼吗？”

林栖摇头。然后又点头。

姐姐笑了。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整张脸，最后抵达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林栖的倒影了——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像隔着水看人。

“疼就对了。”姐姐说，“记住这个疼。下次再吃药，我还打你。”

林栖吸了吸鼻子。

“现在，”姐姐把她放回膝盖上，让裙子重新铺开，成为柔软的丝绸平原，“背你下去？”

林栖看着她。

姐姐伸出手指，勾住林栖的衣领，把她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林栖赶紧抓住一缕头发，像抓住救命稻草。

云层往后退。地面往上升。银白色的高跟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越变越大，最后从脚边掠过。

姐姐赤着脚走进城市。每一步都很轻，怕踩到什么。

林栖趴在姐姐的肩膀上，脸颊贴着耳后的皮肤，温热，有一点点汗的味道。姐姐的头发扫在她脸上，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