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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断舍

风之音(牧之版)

“对不起……”

阿之慌忙跪在地上忙手忙脚地捡地上散落的书本,嘴里还在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刚才不小心……”

站着的女生一脸厌恶,皱着眉头走开。

旁人用或同情或怜悯或看戏的眼神玩弄阿之的窘态,没人上去帮阿之。

阿之好容易才收拾好东西,眼镜都被挤歪了。勉强挪回座位以后才坐下来,拔出水笔正要写字。

“李之,有人找你。”

报信的同学冷淡地敲了下桌子,然后就走开了。

“谢……”第二个字还没出口,报信的人早走出几米开外。

阿之低着头走到教室门口,抬头就撞见了洛洛。

看见这么低声下气的阿之,洛洛也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戴眼镜的?”

“我一直都有,几乎没戴过而已。”阿之打量着身着上岛一中校服的洛洛,“你来干嘛?我还要上课呢。”

“Marshall让我来通知你去布置音乐会会场,别忘了时间。”

“好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同学看见我和你说话。”

“怕什么,”洛洛大摇大摆地向着走廊,“反正我都和很多人混熟了。”

旁边几个要进门的女生和洛洛打招呼:“邓珑!”

洛洛挥了挥手,笑着脸:“你们这的女生都很不错啊,怎么你就是找不着女朋友呢?”

“那是你那么觉得……”阿之小声嘀咕着。

“我先走了,我也得回去准备了。”

大叔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抽烟,远远地看着灯火通明并且人头攒动的沙滩——那里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舞台已经搭建完毕,学校找来的志愿者摆放沙滩餐桌和塑料靠背椅,技术人员正在调试音响和灯光,工人戴着安全帽检查着铝合金架子的牢固程度,助理老师拿着安排表布置各个节目上场的顺序……

“咔哒。”打火机燃起微弱的火苗。

大叔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即烟雾飘飘荡荡地消散到清冷的空气中。

“月光挺好啊……”大叔夹着飘飞着云雾的烟头,仰头对着萧瑟的天空,海风吹拂着大叔的杂乱的头发和洗干净的衣领,却清澈了大叔的眼神。

月亮孤独地蜷缩在天空的中央,光线挣不脱黑漆漆的枷锁;水天一色,却是暗影的光彩,只有浪涛在沙滩边缘一遍遍徘徊,带来新生的贝壳并且顺走城市的哭诉,用最宽厚的涛声净化在灰暗的都市生活中反复忧郁生活的人心。滨海的港湾停靠着不计其数的大小船只,夜航灯闪烁,指示着归家的方向——如果中小船只是还没长大的小孩,那么远行的大洋货轮则是离家许久而归期遥遥的游子。旧灯塔伫立在海边的高崖上,思念着海风之中迎来送走的一个个人一件件事,冷淡地关注松软而人们行色匆匆的静下海岸,那种虔诚的模样似乎在进行圣餐祈祷;高崖之下,浪花翻涌在礁石上,轻柔地拍打着近乎垂直的岩体,就像亲昵的抚慰。

大叔掏出怀表,玻璃夹层里是迷你照片,印着一个灿烂笑容的清纯女孩。

一个黑色丝线编制而成的小玩意从口袋里滑落在礁石上,大叔拿起那个像四分音符模样的东西,久久凝视,尔后长叹一声。

大叔夹着烟搔了搔头,心情复杂。

“教授,都准备好了。”阿之从木屋里走出来,走到礁石旁边。

“好,过会儿就要开始了。”大叔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指示着舞台的方向:灯光照耀着台面中央大大的五角星;硕大的音箱分立在两旁;麦克风摆了四个,正对着台下沙滩上摆好的座椅、沙滩餐桌与各色方格遮阳伞。

“你去看看邓珑,准备好了没有。”大叔指示阿之。

“我吗?”阿之指指自己,“可是我还得整理……”

“不必了,去看看吧。”大叔意味深长地看看阿之,摆出招牌式的坏笑:“少年,说不定今天很漂亮哦。”

阿之敲了敲木屋的门,然后推开。

灯光并不很亮,一袭粉色连衣裙映入眼帘,俏丽得像天边的一抹晚霞,青春得像田里一朵带露的蓓蕾;佳人轻轻旋转,双层荷叶边的裙摆立刻轻盈地舒展开来,曼妙地如同盛开的亭亭荷花。身材匀称,流线优美,纤纤玉指,青丝如墨,肌肤水嫩。

阿之呆呆地看着倩影,心里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荡起阵阵涟漪,同时思维乱成了一团毛线,不知所措。

穿着连衣裙的少女从梳妆镜前转过头,满脸笑容,如同夏日里清凉的薄荷:“荔枝,看什么啊?”

洛洛走到阿之面前,两手摆在身后,脑袋一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耳朵上晶莹剔透的耳环活泼地跳跃着,就像流淌着的泪珠。

阿之的脸红成了灯笼的纸色,眼神向左边逃避,右手不自热地磨蹭后颈:“没…… 没有,教授让我来看……”

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到精致的脸上,可在目光交错的同时又像吃了一惊般匆忙逃离。

“我…… 我是来……”

洛洛一副看透了的表情:“你在想什么呢,色鬼。”

“什么都没想!只是来问问你好了没有……”

“没好我会让你进来吗?”洛洛倚靠在墙上吐舌头,“色鬼!”

“我…… 我说不过你……”“那你就是承认了?”

“我才没有!”“嘻嘻嘻!”

“看起来准备好了啊。”大叔沉稳的声音飘进两人耳朵耳朵里,“你们俩都闲到拌嘴了。”

“Marshall,我举报,”洛洛嘴快,“荔枝偷看我,而且涉嫌图谋不轨!”

“好了好了,”大叔拍拍洛洛的肩膀,“快去吧,其他人都在等你。”

洛洛一脸得胜的样子,对阿之抬了抬脸,随即跑向沙滩的舞台。

“真像啊……”大叔望着跑远的少女身影,情不自禁地说,“就像那时的……”

“谁?”阿之抬头问道。

“没什么,”大叔在阿之脑门上拍了一下,“别让等着你的人等太久。”

随后就走向了光芒的舞台。

阿之的手机响了。

“李之你在哪里?”云老师的讯息。

“老师,怎么了?”

“你现在能来办公室吗?有点东西交给你。”

阿之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大海,又看看房里的钢琴。

“应该用不了太久吧。”少年这样想着。

阿之低下头:“好的,我马上来。”

阿之打开钢琴盖,深深呼吸,十个手指按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停,修长的手指收回来,引来如潮水般的掌声。

“很好,第一首还不错。”洛洛向台下扫视,却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海声涛涛。

主持人挥手示意,该第一次换组合了,洛洛走下舞台,眼神向四周巡视,想努力寻找某个身影,却迷失在台下的人海之中,只有耳环闪烁着月色的光芒。“人呢?居然不来看,该死的荔枝。”

大叔在后台迎接,俯下身子给洛洛一个拥抱,然后递过去宝特瓶装的蜜茶。

洛洛咕嘟咕嘟喝着饮料:“荔枝人呢?”

“说了会来的,不知道这会儿又在磨蹭什么。”大叔反过身去整理乐谱架,“别管了,相信那小子吧。”

“等音乐会结束,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才行。”洛洛努着嘴。

大叔背对着洛洛,沉默地笑了。

一阵海风从深不可测的海面上席卷而来,沁人心脾,洗刷着沉闷而污浊的空气。

“呼…… 哈……”阿之一路奔跑着穿过漆黑的走廊,直到停靠在亮着日光灯的大办公室门口,定了定神:“呼…… 老师您找我?”

云老师坐在中间那张大办公桌的角落,从一堆密密麻麻写着水笔字符的教案里抬起头来,语气轻柔而沉重:“李之,来了啊。”

“老师您有事找我?”李之走到云老师旁边。

“有点东西交给你,”云老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布包,“这是邓珑的东西,上次没有来得及还,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所以就拜托你了。”

手里握着布包,里面的硬物件硌着掌心,阿之冥冥中觉得什么压在心口,仿佛那东西有种魔力牵连着呼吸的频率。楼梯间的灯光熄了,阿之就着微弱的光一级一级走到下层去。目光关注着脚下的楼梯,但是却不自觉地看向手里的玩意,就在月光闪过墙面的瞬间,仿若白光穿过思维,脚下一空,整个人倾倒下去。

“啊!”

之后就是重重地撞击地板声音。

“到时间了。”大叔扬起手腕看表,“去准备吧,接下来该轮到你最精彩的表演了。”

洛洛向沙滩上的观众席看去,座无虚席,但始终没有阿之的身影。

“唉……”洛洛叹了口气,脸上很忧愁,心中暗想:“荔枝你到底去哪了?”

“你怎么了?”大叔问。

“啊,没事……”洛洛连忙回过神,“我上台了……”

“下面请欣赏钢琴弹唱歌曲,《念》。表演者邓珑,大家欢迎。”

提着连衣裙,洛洛缓缓走上舞台,从前面一场又唱又跳的少女组合那里接过话筒。Jassica递过去麦克风的时候看见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小声问道:“没问题吧?”

“没事。”少女擦肩而过。

来到舞台中央,就像一朵盛开的水莲花般双膝微曲行了礼,然后把话筒固定在架子上,对准了钢琴——月光的照耀之下,棱角分明,边缘明亮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随着观众席礼貌的掌声消散,洛洛脑子里却胡思乱想起来:“Marshall应该在后台看着吧…… 项链也忘了拿回来…… 今天特意戴上云夫人送的耳环…… 另外还有荔枝…… 啊啊,为什么这时候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东西来啊!”

最后一个年轻女教师把一串水晶项链戴在洛洛脖颈上的场景在头脑里闪过,洛洛全身怔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半晌都听不见声音,台低下开始窃窃私语,而且逐渐蔓延开来。

大叔在下面干着急:“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不像是只挂念着那小子的样子啊。”

“灯笼现在…… 一定想到很多东西吧,”打扮叛逆的jassica身上还挂着电吉他,“我能感觉出来,好像挺重要的……”

毫无来由的念想打乱了思绪,在一片私语中,洛洛总算没忘了开始弹奏。

前奏平缓,像是索然无味的白开水,但在冥冥中有一丝忧伤的气息,难以捉摸并牵绊着进入正曲。洛洛开始放声歌唱:

“没说的再见/回不到的原点/最初的画面/逃不过离别……”

嗓音清脆,仿若挣脱后的解放般,伴随着一遍遍的回环。洛洛闭上眼睛,开始逐渐提高声响:

“忘不掉你的侧脸/像电影里的情节/回不到最初的起点/熟悉的感觉……”

一幕幕场景放映在空白的脑海里:初逢,追逐,戏耍,争夺,等候,羞见,相视而笑…… 手指已经无需大脑的操控,灵魂驾驭着流淌的音符,音调高低起伏如同人生之坡谷,少年时代的喜怒哀乐交织在乐曲中,引得海鸥都驻足在礁石上倾听。人们纷纷停下饮食与谈天说地,用极为庄重的神情欣赏着这个少女用指尖所创造出的音乐天地——成年人们想起了青葱岁月;青少年们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小孩子们想起了电视剧里的少男少女,憧憬着自己未来的时光……

洛洛忽然觉得什么东西滑过眼角,再来才发觉眼睛湿了。

耳边的海涛声一浪高过一浪,催化着心里什么东西的滋长。

音乐交织着海风,越来越密集。

海浪奔涌的声音淹没了思绪。

睁开眼,两行清泪在白皙的脸上留下痕迹。

“我…… 为什么哭了……”

音乐停了。灯光全都灭了,只有清冷的月。

“快跑!”人群作鸟兽散,拼命向外逃去。餐桌座椅阳伞倒了一地。

狂风卷集着乌云,顷刻遮盖了月亮的光芒。

最后一点光亮都消失了,洛洛不知所措,转头就看见众人躲避的事物。

眼睛立刻瞪大了,盯着那片阴影。

“啊!”

“该死……”阿之睁开眼,一切依然如旧。

自从那天夜晚拿到那个布包以后,阿之无论怎么用尽心神弹奏,都无法进入那个神秘的空间,更是再没有到过滨海了。

洛洛杳无音信,手机里再怎么发信息,却只换来石沉大海。

记忆开始褪色,关于滨海的景象开始逐渐模糊。阿之拿起手机点开图片,里面还残留着在滨海市拍过的海边城景;可其他的人和事,细节正在一点点退去:年龄、长相、高矮胖瘦、性格特征、为人处事的举止…… 阿之的脑子模糊了,只觉得越来越累,最后居然趴在琴键上睡着了。

梦里只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的光影。

生活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的模样。

每天定时吃早饭,不是水饺就是清汤;

电动车启动前顶上头盔却不系安全绳,按二挡在大路上飞驰;

在没有同桌的前排座位上跟着英语课代表的指令机械地早读单词和课文;

云老师的课上偶尔回答出众人皆沉默的问题,引来混带有嘲弄意味的赞许声;

办公室问石灰问题,顺便当搬运作业的劳动力;

和别人闭口不言,就算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一众女生的异样目光下穿过走廊,回到座位写作业;

头顶着安全帽和黑夜的星光,沉默地骑车穿过路灯下光影交错的熟悉街道;

没有人来,也不愿去说。

生活越来越纯粹了,阿之想。

浸润在白纸黑字之中,色彩都消散了,哪怕是记忆都已经模糊成了磨砂,越辨认却越不清晰。人名地名都像游丝,时而浮现,却又一闪而散,并且逐渐混乱得冲散在时间的河里。所有不再的记忆都像河水带着泥沙冲入三角洲,分解成细碎的沙尘散入浩瀚无边的深蓝大海……

一些海边城市的景色的照片神神秘秘地留在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或许只是网上随便保存的吧。

这些海边城市的照片是什么时候保存的?

为什么我会有一套漂亮的学生礼服?

张怀北,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我的记事本里?而且好像我很任劳任怨地给这个人干活啊。

复华街是哪里?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个地方?

Jassica?好像和洛洛有关系?

洛洛……

空洞的眼神看着手指一遍遍刷新信息记录,苦苦渴望着对方能回复,似乎只要那个人一说话,所有的困惑都会迎刃而解。心里什么东西重重地埋了进去,被积压在心田以下不知几层深处……

可惜,洛洛的朋友圈更新时间,似乎永远停在那一天,而且再也没有回话过。

“拿出大本书,我们讲到哪里了?”石灰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边翻复习课本边问下面整齐列坐穿着白衬衫校服的学生们。

“工业化。”阿之无聊地接上。

“工业化是吧……”石灰托了下眼镜,眼镜闪了下光,“好,把书翻到……”

阿之拿着水笔,边听边写笔记:“工业的集聚效应是工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集聚效应的形式有二:一是上下游产业联系,又叫投入——产出联系;二是共用基础设施联系……”

这些人文地理的枯燥理论在昏昏沉沉的午后通过石灰富有腔调的声音起伏,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催眠曲。尽管石灰的威严和禁令逼迫着大部分人撑住千斤重的眼皮继续打着哈欠集中精神,当然也有不乏最后一排几个长醉不醒的冬眠熊。

阿之朝窗户外面明朗的天空看过去,万里无云,晴风灌满了整个教室。晚蝉在星火的光斑下躲藏在五层楼高的樟树枝叶间鸣唱,和莺歌交杂在一起搅动的叶子沙沙作响。窗帘被风撩起,荡漾着点滴的涟漪——课桌上映照的阳光被窗檐遮盖住,界限分明,晃得心里慌慌的。

“市场、交通、原料、劳动力、技术……”石灰边讲课边配合着手势的比划,“这些要素都是相互联系着的,任何一面的变动都会引发对于整体的影响。这就是地理环境中的整体性……”

阿之撑着额头揉了揉,尽量避免自己坠入困倦的海洋。

阿之深吸了一口气,笔尖在纸上用力戳了几下,强打精神接着听讲。

周六傍晚。

阿之独自靠站在天桥的铁栅栏边,看着西边云端坠落下去的太阳,晚霞的绚丽染遍了苍穹,映照着川流不息的人来车往。桥下的马路新铺的一层沥青在落日余晖中映衬成了青黑的玄色,车尾灯的红光闪烁迷离,传送在履带般前行之路上。成熟的金黄交杂在来来往往的人们头顶身上,迟暮的暖风撩动着大家的心弦,使人不得不加快脚步,紧紧护住自己各式各样的提包。

眼神空洞而无神:尽管炽红的火烧云燃尽了天空的湛蓝,泛出滚滚甘紫与浓墨;阿之仍然觉得好像是黑白一般——往常这种时候自己都会拿起手机捕捉转瞬即逝的唯美日落,现在却只有一种不知名的失落,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

“之?”一个熟悉的的女声试探地问。

阿之愣了会儿,似乎从冰封的状态中解冻,机械地转了脖子,看清楚来者,才从嗓子里蹦出虚弱的字词:“啊,萤。是你啊……”

发问的女孩子身材高挑,马尾辫不算很长但是充满活力的感觉;鼻尖架着圆边眼镜但眼神明亮,黑珍珠白底色闪烁光明;圆脸看上去令人可爱怜惜,皮肤白皙透粉;身材修细而挺拔,穿着一身白净的女式衬衫,脖子下边系着大红色的蝴蝶领结;下身一袭黑色过膝裙,白色长筒袜高过小腿的长度,一双紫色的平底鞋。

“你没事吗?”女孩子把两手都搭在提包上,“我刚好路过,你怎么……”

“我,我没……”阿之显然不会撒谎,在朋友面前只能支支吾吾,“我没事……”

“溢告诉我,说你变了好多。”萤也靠在天桥栏杆边上,视线望向远方奔涌的信河江面,“你一定经历了什么吧。”

“萤……”阿之想了想,说道:“要是溢突然断了联系,你会怎么办?”

“那肯定是突然有了什么急事,过几天再说呗。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音讯。你会怎么办?”

“那我会去找溢啊,反正那家伙跑不远的。”萤忽然笑了一下,随即看向阿之:“你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阿之沉默了,半晌没有话说。

“之,”萤开了口,微笑了一下,“要不然我们去走走吧,桥上也怪冷的。”

阿之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步行街两旁满是打折的库存店,抱着孩子的家庭妇女们蜂拥而至;或者拥挤了长龙的菜馆、火锅、麻辣烫店,烟火气息和转角处的西点屋带着冰冷的甜香打着架,引来吃货们口水直下三千尺;道堂街巷深处的小学校,最后一批孩子们早就各自回家,只有守夜的老大爷拉拽着硕大的铁门,吱呀着年迈的呻吟…… 人造光线覆盖着的地方喧嚣吵闹人头攒动;照不到的地方已经提前进入了子夜。人们在光与影中穿梭着, 背包、提包、挎包在肩背上移动,直到随灯光消失在各个路口尽头的拐弯。

“这多少钱?”萤微微倾斜身体,对坐在店铺里面的员工指着烤架上滋着热油的烤红肠,“好的,我扫一下。”

二维码确认支付的电子音响过,女孩转过头来,递给正在发呆的阿之:“喏,请你的。”

“啊,我……”阿之本来还想说自己付钱的,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了,“好吧,谢谢你了,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 尽管是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阿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手里的烤肠从里到外凉透了都没下过一口。

“今天的晚霞挺漂亮呢,”萤的提包挂在手肘,望着隐约闪着星光的昏暗天幕,“银河很遥远呢……”

阿之想避免尴尬的沉默,想找点别的话题:“萤,好久没见,我请你吃饭吧……” “之,你在想很多事情,对吧。”

“我……”阿之不敢再否认,“是啊……”

“你不像当初的样子了,之。女孩子看着阿之低垂的眉眼,“虽然在高中这两年我们都变了很多,但是你的样子……”

“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萤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乎人影重合在一起,“很陌生,但我也见过一个人这样,觉得很熟悉……”

“谁啊?”

“呵呵……”萤低头微微笑了笑,带着甜蜜的味道,随即恢复颜色:“你在想念谁吧?”

“我,”阿之全身心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了,慌忙否认,“我才没有…… 没有的事……”

女孩子完全确认了,刚才自己一语点破是对的。

“能够相聚就是缘分,不要犹豫。去吧,我支持你。而且,我想溢也是一样的看法。”女孩子纯净的笑容浮动人心,“刚才说一起吃饭对吧?”

西餐厅。

服务生忙得不可开交,踏着棕木色的地板踩出交响曲。

灯光柔和而优雅,真皮座椅似乎自带舒缓肌肉劳累的功能,让小城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感受高级贵族般的华丽休憩,起码攒上几天的工资也能暂时享受被他人服务的美妙感受,也能像华族一样消遣个把小时。

“就是这些吗?好的,请稍等。”

扎着领结的服务生离开了,匆忙跑向柜台。

“这家店没有多大变化啊,”女孩子扫视着四周的装饰,“这也和好些年前差不多啊……”

“是啊,最近我好像也来过。”阿之把手臂枕在脑后,“好像是来吃顿饭还是看谁来着。”

“不过也是有够可惜,这么些年居然就一家西餐厅。”

“谁让这里是小城市呢,”阿之兴致上来了,在理科生面前装作一副学过地理专业学科的样子分析起来,“根据城市功能分区和设施分布理论,等级越高的城市,这种享受性消费的场所分布才会越多……”

“那就不能开分店吗?”萤像是逗阿之一样问。

“或许是因为即使顾客盈门,收支盈余也不能很快达到支持分店经营运转的程度吧,”阿之拿起咖啡杯吹了一下,“像这样小地方的店面,就算开了好几年也不一定能分出那么多钱吧,况且地价可是越来越高了;就算是开了分店,根据西餐厅的特点,在这样的小城市,相互之间的距离为了避免服务范围过度重合而必须远离……”

对面的人没有话说了。

阿之停下高谈阔论,看着女孩。

“这样才是我印象里的之教授嘛。”萤撑着脑袋,“这样对学术问题兴致高涨而且滔滔不绝的样子才是我们记忆里的你。”

“我倒是没怎么觉得……”阿之的脸看向别处。

“我们是朋友,当然比别人了解的清楚了。”

“您二位的餐点。”服务生端上番茄酱意大利面和胡萝卜汤。

旁边值班经理模样的男人四处张望,随即眉头紧皱:“怎么又没有来……”

“又没来吗……”旁边的服务生也看着舞台上空荡荡的琴凳。

“请问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事不关己的阿之忽然问了句话。

“啊,没什么。就是我们的常驻乐手连续两三次都缺勤了。”

服务生和领值班经理离开了:“看来又得重新招人了……”

阿之心里起了一层涟漪,什么东西扰动了,但是说不出来。

“之,你胸口鼓囊囊的是什么?”萤嚼着金黄色的面条。

“这个啊,”阿之掏出胸袋里的布包,“好像是老师交给我让我还给谁的。”

“那你得赶紧给人送回去哦,说不定很重要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分别的路口,萤看着手机的白光,手指在二十六键上打字,时不时忍俊不禁:“这个该死的人……”

“是溢吗?”阿之探着脑袋想看看。

萤一面护着手机的聊天栏:“是啊,又在炫耀自己……”

“那人的死样什么时候才能改改……”阿之耸耸肩。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透着两道远光灯射线划破黑暗,照亮一片单向的光明。

“车来了,”萤快步走到路边挥手,“之,今天谢谢你。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再见……”

就在车门嘁哑一声打开之后,女孩子登上去,在投币口的前面转过身来。

公交车里的灯光明亮,站在明处的女孩对立在暗处的阿之说:

“之,不要犹豫。缘分都是联系着的。”

嘁哑一声,车门关上了。

看着远去的公交车灯光,阿之伫立良久。

拿出那个鼓囊囊的布包,打开扣子,倒出来一条水晶项链。

在微光里,水晶项链就像一连串涟涟的泪水,结晶在黑夜里;最大的一滴泪封印着一朵小小的四叶草,孤独而无助。

手心里握着这样的东西,阿之的目光注视。视野渐渐模糊,眼眶湿润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我怎么了……”阿之想清清喉咙,才发觉嗓子哽咽了,“这是谁的呢?好像我要还给谁来着?”

“而且,我为什么会哭呢……”

在这样混乱的思绪之中,几滴冰凉的水落在头顶。

阿之抬头观瞧,连绵细雨在黑夜里降临人间,消退了最后一点暑气,完成了过渡进秋天的最后一项工作。

“下雨了……”

小城在夜晚迎来了真正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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