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张极在夏天踏进这新旧参半的重庆。
01.
重庆夏天的炎热像是四十摄氏度下被保鲜膜裹着出汗的感觉,身后背着的吉他快要把张极的肩膀硬生生掰成两半。张极扯着肩带往前拉了拉,T恤衫黏着肩带往前扯开。
他来重庆之前没人告诉他重庆这么热啊,张极略有些烦躁。
迎着刺目的骄阳,他眯起眼看路边角立着的路牌。
哦,南滨路。
他妈的这条路怎么上走的?张极抓了把头发,生无可恋地扯了扯嘴角 :
他这么一个正值大好青春的小伙儿拖着个吉他大夏天的在街上游荡,任谁看都会觉得这人指定脑子有点什么大病。
好在前面这段路有绿荫能帮他遮个太阳。张极长舒一口气,奔到树下,赶紧卸了沉重的吉他。他摸摸自己的肩膀,好家伙,隔着衣服布料都能摸出肩带勒出的一条痕。
“这是哩滴吉他迈?”耳畔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张极下意识地站直了张望,却寻不到人影。正当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了,忽然感觉有人拉他裤腿。张极惊吓之余差点往那人脸上一脚踹上去,看清人脸后却愣了神。
这小伙儿长得有点儿帅哦。
“你刚刚说什么?”张极好一会儿缓过来,赶紧伸手阻止了男孩子想要去扯琴袋拉链的手。
“我说,这是你的吗?”男孩子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用下巴点点吉他,一字一句努力地让自己咬字清晰些。
“对啊。”张极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这人一不留神抢了自己的家当。
“我就嗦嘛,贼个样子不是吉他还能是啥。”他脸上带了点骄傲,朝张极扬起笑。
“真好。”男孩子声音低下去,嘀咕着说。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相通的。 张极看着他低落的样子于心不忍,一心想要用新的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哎,你……知道哪里有出租的房子吗?”
男孩子眼睛一瞬间亮了:“知道啊!你阔以去我们那里一起住,不用交钱的!”说着一把抓过张极的胳膊,替他背上了吉他,“跟我走跟我走,很近的。”
他生得与张极一般高,背却显得单薄。张极随着他的脚步跌跌撞撞。忽然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拐了,毕竟没想到的是重庆人怎么热情得过分。
“你叫啥啊?”
“张极。”
“哦,我叫左航,左边儿滴左,起航滴航。哩不是重庆滴吧?哪儿来的啊?”
“江苏啊……那就是东边儿!你看过海迈?海边儿好漂亮对不?”
张极看着左航满心期待的样子,不忍告诉他否定的答案,想着真正的海和照片上差不了多少,便回答:“漂亮。”
一路上左航不停与张极讲着。“你到了以后可以和朱哥住一屋,朱哥大我一岁,人很好的,会请我们几个次火锅儿……”
“我以前没见过吉他,但听楼下的小宝说过,他房间里有照片儿,他小时候学过吉他来着,不晓得后边儿为啥子不学了……”
“咱楼上住的是大哥,羽哥忙着考试,哦,好像是考研。他好用功的,现在很少出来和我们耍了……”
“跟我一屋的是老邓儿,他老喜欢唱歌了。你喜欢张国荣吗?他好喜欢,可惜我不太懂这玩意儿,不然就可以和他多聊聊了……”
张极一路无言。他不忍打断左航。他对未来有太多期待了。
看来,他的生活不算太坏。
等左航停下唠嗑的空当,张极问:“怎么那么像在走山路啊。”
重庆不是一座城市吗?
左航笑了:“你不晓得迈,重庆是山城啊。”
“其实,你习惯了就会发现重庆是个好地方。”
就是山太多了,走不出去而已。
“这儿,到咯。”左航带着人生地不熟的张极在小巷子里东弯西绕,最终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了下来。
“还不错噻。”左航兴奋地拍拍张极的肩。
张极附和着点头,帮着左航拖着吉他爬楼梯。“我们住三楼。”左航气喘吁吁地转头向张极介绍,“楼梯扶手有点锈了,别碰,容易摔下去。”
张极一惊,瞥一眼摇摇欲坠的铁栏杆,缩回手贴着墙上楼。
“朱哥!朱志鑫儿!”左航站在一个房门口,“来了个东边儿滴娃儿,乖滴很!他有把吉他咧!”左航的嗓门中气十足,挨着他站的张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抓紧了左航的肩膀。
“哩又到外头爪子嘛?喊啥子哦。”门开了,朱志鑫探出个头来,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左航闪身躲过朱志鑫的一记爆栗,把身后的张极推到朱志鑫跟前。
“朱哥,你不是一直说一个人住无聊滴很嘛,喏,他叫张极,东边儿滴娃儿,阔以和你住一间滴嘛。”左航嘿嘿笑着,挠挠脑袋。
张极盯着眼前人,纳闷着在粗糙闷热的重庆,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一副好模样,竟比自己那小山小水的江南出来的人还要白上几分。
左航看两个人僵持着,感到自己有些多余:“朱哥我去陪老邓儿啦!”话毕便一溜烟儿跑到了隔壁。
朱志鑫无奈地笑:“左航这小子……”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要不我们进去聊?”他有点腼腆地笑,帮张极拎过吉他,耳尖罩上一抹红晕。
张极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光线不是很好,只有最南面有扇窗户。天花板大概有些渗水,但被修补过,糊上了一层报纸。不大的空间被分明地分了几块,并没有想象中的乱糟糟,反倒是出乎意料的整洁。
“坐吧。”朱志鑫把吉他小心翼翼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桌子上,随手捡了纸块去垫那桌脚。他招呼着张极坐到沙发上:“放心,我每天都有打扫。”
“那个,朱哥,房租多少啊。”张极迟疑着发问。
他甚至做好了去掏琴袋拿钱的准备。
“你叫我声朱哥,我就认你这个弟弟。”朱志鑫的笑在阳光下充满粉尘的空气里有一瞬间地不真实,“以后把这当自己家,别想钱的事儿了。咱这楼里的人各有各难处,谁也别为难谁,就当一家过日子吧。”
张极埋着头听见这话,鼻子有些发酸,抬头看朱志鑫的眼神像是要哭出来。朱志鑫坐过来揉揉他的头,“是被我帅哭了迈?没得事,我晓得自己帅。以后住一块儿,还要多习惯哈。”
张极听见这话,忍不住被他这耍帅的语气逗乐了,扑哧一下笑出来。
“对嘛,笑起来多可爱。”朱志鑫拍拍张极的肩,把张极弄得一阵脸红。“待会儿出去走走,让航子带你去认识一下楼里的人吧,大家都很好处。”
张极僵着身子不知道点头,只是听了朱志鑫的话去隔壁找左航。
“左航,左航?”张极敲门。不一会儿门开出一条缝,门后却不是左航,而是另一个眼睛很大的男孩,只不过似乎很少出门,脸色有些苍白。“你是左航说的张极吗?”他眉眼弯弯朝张极很乖巧地笑,“欢迎哦,我是邓佳鑫。”
张极朝邓佳鑫很开心地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很喜欢张国荣。”
“夹心儿!夹心儿?”屋里传来左航的叫喊。邓佳鑫刚回头,左航便飞奔到门口,“你啷个跑外头来了嘛?”说着发现门口站着的张极:“来,进来坐哈。”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涩涩的味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只觉得闻着就打心底苦。邓佳鑫眼睛一眨一眨,问:“你的吉他呢?”张极愣了好一会儿:“哦,吉他在朱哥那儿,我去拿过来哈。”
他急急忙忙奔进家门,抓过吉他又急急忙忙奔出去。沙发上眯着眼小憩的朱志鑫睁眼便看见张极的身影,头发随着他的跑动一晃一晃,忍不住偷偷笑。
这个新来的小朋友有点可爱。
看张极气喘吁吁来得匆忙,左航倒了碗水递给张极:“麻烦了。”
张极摆摆手,转头看见邓佳鑫好奇地摸着琴弦。
“我从来没见过吉他。”邓佳鑫把吉他还给张极,“你会弹吗?”张极想着邓佳鑫最爱张国荣,便弹起《当爱已成往事》的曲。他听张国荣不多,所以弹得断断续续。邓佳鑫也就耐心地等着他,时不时跟着轻声唱几句。
一曲快完的时候,张极抬头,却看见左航盯着邓佳鑫,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