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宵节,景瑜同表哥启程前往天启。
这回时间不如他下山时宽裕,路上便没再耽搁,一路骑行至天启皇城。
望着城门上高悬的牌匾,经年不变的天启二字让景瑜忽然生出了些物是人非的感叹。不过只是轻轻浅浅,一阵清风拂过,也就散了。修道之人,万事不萦于怀,若他还如当年醒来之时一样心怀愤懑,没能走出那偏激的情感画地为牢,这些年他也不会有如此大的进境了。
再打马经过那比之记忆中更为华贵威严的景玉王府时,景瑜心中已是半分波澜也无。面对表哥担心的目光,他洒然一笑,疏朗之气尽显。谢长安便也放下心来,为表弟介绍些街边风物。
江湖路远,骤然踏入这金钱权势汇集的国都,纵是一直不曾断了同谢氏这顶级世家的联系,景瑜也仍然倍觉陌生。
街边商贩和人间的烟火气匆匆自眼前掠过,耳畔还间或响起表哥的介绍声,景瑜这才恍然,此处早已不是他的家了——
景玉王府没了母妃,天启皇城也再没什么人可留恋——萧景瑜的家,在陈郡谢府;道修长生的家,在黄龙山的玄清峰。
明德帝不提召见,景瑜也没有进宫同生疏多年的父亲一叙别情的想法,如此一来,两厢自在,倒也合宜。
他同表哥径直来到了稷下学宫,虽说景瑜递上的是黄龙山弟子长生的拜帖,可天启城中谁又不知这位的身份呢。
有帝王的提前交代,学宫的仆役引着景瑜来到一处早就备好的院落,布置得端雅清静,同表哥居住的小院不算远,距离其他皇子和世家子弟的住所则稍远些。景瑜心中感谢这份用心,这里的清静和距离确实合他心意。
景瑜心知,他如今已同黄龙山不可分割,便不好于朝政再勾连过多。偏偏他不仅是帝王长子,背后更天然站着谢家。左右景瑜自己并无野心,天下亦皆知他年寿难永,从未将他列入储位备选。那些野心之辈也算计不到他头上来,甚至还要尽可能同他交好,至少不能得罪,百害而无一利。
景瑜身体损了根基不是秘密,在很多人眼中注定寿数难长,永绝了登上大位的可能。而他的母族又是世家大族人才辈出,景瑜还颇得谢家主看重。如此一来,可不就是其他兄弟和庙堂之上希望交好的对象。
虽说此时明德帝威势愈发深厚,诸皇子又尚且年幼,当朝夺嫡之势尚未兴起,可皇子们的母族和各方势力已在暗处蠢蠢欲动。任凭往后局势如何变幻,能同这样一位皇长子交好,总是有好处的。
景瑜冷眼旁观,将这些看得分明,他不愿掺和其中,便愈发深居简出起来。左右也没人敢逼他做些什么,他将这不愿结交的态度摆出来,还没人敢和谢家、和黄龙山同时交恶,便都识趣地不再凑上前来。
是以景瑜听学的日子也同他的院子一般清静,如此正合他意。
景瑜休整了几日,学生们陆续赶来,很快便到了开学的时间,景瑜终于见到了神交已久的儒剑仙。
谢宣以儒法入剑道,世间流传的道法万千,但殊途同归——修道习武,终归是要感悟天道,顺从本心。
谢宣比景瑜年长近二十岁,二人却是相见恨晚,初见之日便秉烛夜谈。之后的日子里,两人谈天说地,各有所得,相互引为知己。
同谢宣的相交让景瑜觉得十分玄妙,他们的身世遭际迥异,人生阅历在旁人看来也相去甚远,可偏偏就是格外谈得来,两人所思所想很是契合。这和景瑜同师长、同门、亲人甚至其他朋友的相处完全不同,萧景瑜暗道,认识了这么有趣的人,这次来天启听学真是太对了。
除了听课,景瑜日常便是同几位友人相交。谢宣之外,便是董家、王家的几位公子和一位杨姓学生。董家、王家都是谢家的世交,有表哥居中联系,景瑜和这些幼时便相识的公子很快重新熟识起来。
那位杨生倒非是景瑜旧识,其人一心痴醉法家学说,于武学一道只是粗通,立志入朝为官。这样的人原本同景瑜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可这二人偏偏成了好友,也是让人意外。
而对他们两人来说,杨生有野心抱负却勤勉上进不吝为之付出努力,钻研法家学说但为人不乏灵活机变,虽有私心却难得行事有底线,并非汲汲营营之辈。
景瑜更不必说,宽和清雅的翩翩公子,又带着方外仙人的飘渺意态,单是静立在那里便显得风骨天成,不说他背后所代表的权势如何,单说他本身便是个一眼望去便令人心折、想要结交的人。何况景瑜代表了一条向上的可能,杨生结交景瑜虽带着些小心思,可他将自己的野心表现得坦坦荡荡,倒是不会让人产生恶感。
听学、访友之外,其余的时间景瑜便尽数交给了藏书阁,一有闲暇便去借阅学宫的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