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当萧景瑜在黄龙山客居的小院中再次睁开双眼,已是天翻地覆——
太安三十三年冬,太安帝萧重景病逝,景玉王在琅琊王萧若风及心腹属臣的支持下登上帝位,并以雷霆之势送先帝时参与夺嫡的诸王侯就番,无诏不得回京。次年,改元明德,是为明德帝。
明德元年初春,在景玉王府时便身怀有孕的侧妃胡氏诞下了明德帝登基后的第一子,胡氏获封珍妃。
自萧景瑜出生,王府又陆续有三子二女降世,承欢景玉王膝下。如今萧若瑾初临帝位,更有珍妃胡氏诞下的元年贵子备受宠爱,另一位明德帝深爱的妃子宣妃也在不久前传出孕信。珍妃和宣妃在王府时便是明德帝萧若瑾最为疼爱的两个女人,她们的孩子自然备受明德帝期待。
不过短短三月时间,多方协力,在明德帝有意无意的默许下,曾经众星捧月的小世子便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景瑜的母妃谢氏静姝被追封为元懿皇后的消息转瞬沉寂,在这宫中喜气洋洋又添新丁的时节衬得他曾经的父王何等凉薄——父皇初死、发妻新丧、长子病重,明德帝便已将满腔慈父之情倾注在了爱妃新生的幼子身上,甫一登基便迫不及待地为心上人胡氏、易氏加封赐号,新帝对珍妃和宣妃的盛宠天下无人不知。
景瑜相信,曾经父王对母妃的情意是真,对他的疼爱也是真。可就是那时的真,才更显他父皇的真心有多么浅薄可笑。
帝王的宠爱和真心,呵。
听着舅舅谢清荣将此间种种一一述说,景瑜只觉诸般过往虽未经年、却已隔世。
景瑜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幼儿,本就早慧的他又在皇城中出生成长,自幼便浸淫在天下至高至贵的一处权力场中,这些其实……也并没出乎他的意料。
说到底,在父王顶着母妃和外祖的反对执意为他请封世子时,他已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在父王心中真正的地位,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模糊的猜测——多半不会太好——如今不过是曾经的猜想应验罢了。
只失去母妃这一点,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他短短六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想过,有一天,母妃会永远离开自己,此生再不得见。
从此,他便是没有娘亲的孩子了……
冬日雪冷,不会再有人惦念要为他添衣;一日三餐,不会再有人按时将他从书案前牵走用膳。三岁开蒙起,母妃为他甄选书册谆谆教诲;每逢出行,也是母妃,为他整理衣冠细细叮咛;那牵着他的手带他蹒跚学步的人,那带着松香的怀抱,那让他眷恋的温度……日后都再不能有。
京中熟识之人无不对母妃赞誉有加,说景玉王妃不愧是大家嫡女,一举一动莫不温雅端庄,流淌着刻入骨血的世家风范。
可就是这般从贵女典范长成贵妇典范的母妃,偏偏独爱雪松这偏向清冷的香气。松竹香是时下男子惯用的香调,女子往往更偏爱花香果香。似母妃这般爱用松香的女子,是景瑜平生仅见。
他还不曾问过母妃这背后的故事,中毒昏睡的前两日,心中还牵挂着问一问母妃这用香的典故,如今却再没机会了。
很多年后,母妃的忌日,入世见过江湖渺远、人生百态的萧景瑜望着母妃墓前石碑上刻下的悼文,再想起少时的疑惑,他心中才有些恍然。
彼时景瑜忆起幼时见过的母妃的字体,从不是闺秀的簪花小楷,而是写得一手潇洒奇峻的好魏碑。听舅舅讲,母妃少时便颖悟非常,胸中自有丘壑,成婚后也帮了父王良多。
那时萧景瑜心中才有所明悟,他的母妃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见天地之大,远非小小一方宅院可堪比拟。
如今景瑜到底年岁太小,还未曾经历过死别,谁知生平第一次经历这般切肤之痛,便是同最亲近的母妃相隔阴阳,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景瑜耳边仿佛仍能听到昏睡时耳边隐约传来的母妃声嘶力竭的呼唤——
安安,安安……
那是母妃为他取的乳名,自开蒙后母妃便很少这么唤他了。
安安,安安……一声又一声,平日里轻缓柔和的嗓音变得干涩粗粝,像是要呕出血来的悲咽,徒劳地想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萧景瑜双目通红,眼中仿佛要淌出血来,可恨他当时连个回应都给不出。耳边是母妃绝望的哭喊,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做个木雕偶人,半分动弹不得,咫尺天涯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他当时多想动动手指,拉住那个给了他生命、疼爱他胜过所有的人,给她一点安慰——
母妃,不要喊得那么痛啊。
那曾经再慌乱也不形于色的大家嫡女、王爷正妃,被多少人称赞行走坐卧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却独独因爱子性命垂危而失态发狂、状若疯癫。
景瑜多想握住那永远让他安心的温度,再感受一次母亲温热的、带着松香气的怀抱。
可终究,再不能了。再不能了啊……
谢清荣见状,默默离开了房间,守在门外。他没有打断外甥的哀思,有些痛,只能靠自己挨过去。失去母亲的痛楚,旁人的劝慰又有何用呢。
萧景瑜捧着母妃生前给他戴上的玉佩,那是去岁冬月里,漫天飞雪,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母妃硬是拖着病体一步一步登上九百多级台阶往明山寺求来了这枚玉佩。
他将玉佩贴在心口,仿佛这样便可以离母妃更近一些。景瑜就这么静静地蜷缩着,良久。
直到日光西斜,在小院树下假寐的谢清荣终于听得一声门扉响动,便见他那不省心的小外甥惨白着一张脸站在门边,因大病未愈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听得景瑜望着落日轻声道

舅舅,是景瑜不孝,累得母妃劳心伤神,未曾见到阿娘最后一面。景瑜生不能承欢阿娘膝下,唯这一条命是阿娘拼死护下的,景瑜必珍之重之绝不轻忽。
声音虽轻,但君子一诺,重逾万钧。谢清荣知道,他这个外甥,但凡说到,便一定会做到。
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谢清荣连忙轻身飞起,抱起眼瞧着又要晕过去的小祖宗,在心中默叹

安儿,你能如此想,也算不辜负你的母亲了。
可景瑜这心病虽说暂且放下了,身体却仍未恢复,谢清荣连忙请随行的医士烹了药让景瑜喝下,等待明日清风道人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