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柏麟自裁谢罪,褚璇玑似是大获全胜。在一众仙神和凡人亲友及自己身为妖魔的前世面前,大仇得报。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君对着她下跪认错,父亲认可,同门艳羡敬服,挚爱在伴,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十生十世的缠绵爱恋终于得到了圆满,身为凡人却是强大的战神转世,身负战神超凡的战力,再没人嘲笑她是个六识不通、仙力全无的废物。同门敬佩畏惧,父亲欣慰嘉许,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得到了至死不渝的爱情,拥有了无可匹敌的力量,众人尊重,大仇得报。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时过境迁,褚璇玑死了,战神却再没回归。
她曾以为,战神和褚璇玑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战神是她的前世,柏麟是她生生世世的仇雠。褚璇玑是她的今生,司凤是她永生永世的爱人。
中天柏麟死后,璇玑和褪去金翅鸟妖身回归半仙半妖之身的帝子曦玄终于圆满,天上人间地继续着他们仙凡十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爱情传说。
后来她想,生生世世,若是轮回消了记忆还好,带着记忆一次次转生在一起,真的不是诅咒吗。
短暂拥有战神之力的褚璇玑,和曦玄纠缠在一起的第十世。
褚璇玑修行懈怠,终身没能飞升成仙。殊不知那强大的战神之力是战神消亡前最后的余荫,历劫凡身没能飞升,自然不能重列神位,历劫失败,神魂散灭,只余凡身真灵,逃不过生死轮回。
妖魔因为自己这个曾为魔煞星的帝后和曦玄这个身为半妖的现任帝君,很是不把凡人放在眼里。爹爹褚磊被妖族屠村波及死去,过了几年她才知晓原委,她活得当真可笑极了。
说来好笑,羲玄帝君,只以本名称之,并未冠以任何封号。天帝和羲玄满以为柏麟死后可以篡夺中天权柄,却未料天道根本不认。若是羲玄胆敢自称中天帝号,九天神雷想是能当场法灭了他。也只能不伦不类的被众仙称一声羲玄帝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羲玄和褚璇玑都曾推崇三界平等,大的三界动荡倒是不曾有,毕竟天界主心骨和修罗最强战力都已入了轮回,小鱼小虾再难成事。
只小摩擦还是不断,尤其苦了凡人。做了几百年帝后,她懵懵懂懂地感觉自己似乎做的不够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白衣神祗还在的日子,想起他治下平和宁定的三界。
想起旭阳峰后山桃树下,昊辰师兄为她埋下的亲酿的桂花酒和葡萄酿。
想起师兄在溪涧边打坐修行,而她则偶尔偷懒,偶尔走神,只换得师兄无奈纵容一笑。
那潺潺水声和身后竹林的清风,混着师兄周身雪松清列的冷香,在温热的日光下,总有种别样安心的味道。
彼时她只恢复了嗅觉和味觉,虽眼识仍是懵懂,师兄浅浅的酒窝却在回忆中十分鲜明。摸摸额头,似乎耳畔还有那声宠溺的“你啊”,微凉如玉的指尖点着她的额心的触感依稀犹在。
那时,旭阳峰岁月安稳,时光静静流淌,一派安然。谁又能想到日后阖峰战死,仙山枯死的萧条冷落呢。
褚璇玑的人生于仙神而言实在太过短暂,短短数百年的修士寿数将近,在新天帝正位之时与羲玄一道戛然而止。
数百年潦倒混沌,战神之力附身,她偶尔窥到过战神的记忆,那生命太过漫长,她几百年也只拼凑出大概。
成为帝后,却也不大理事,她总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哪怕她并不想清醒,只愿永世沉沦在浮生大梦之中。
昔日中天之上,罗喉计都已重新修出了自己的身躯,战神除了在魔域被煞气和修罗王的诅咒影响,并没有任何作为罗喉计都的记忆。
而战神,自始至终,自记忆之始,便是在神界拥有命柱的神。这意味着什么,战神前世太忙碌,又很少思考,自降生便一直忙于征战,没有时间去想明白。
可她褚璇玑冷眼旁观,又怎么会不明白。修罗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过天道拥有神族命柱,命柱是仙神本源的象征。
战神是神,由柏麟帝君而来得生的神。
战神与罗喉计都确有关系,但战神从不是罗喉计都。南天仙族的圣物琉璃盏是她的身躯,琉璃盏残缺的一角琉璃是她的心脏,罗喉计都的元神是她法力的来源。
但她绝非一个空有法力的傀儡,拥有自己的意识和思想。修罗元神如何化作仙法神力,全是由柏麟以自身精血神法赐生。
呵,昔日中天殿上白衣神祗的背影,是她漫漫神生的开端。见到的第一个人,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柏麟。

你是我的战神,我赐你以生,你此生都将为我为天界而战。
战神曾经所有的心动尽皆系于那白衣神祗一身。

我的战神,我早说过,我最信任你。
只这一句,便甘愿为他、为他钟爱的天地人三界披荆斩棘奉献一生。
战神的悲欢爱恨,全在柏麟。
前世作为战神,她背弃了赐生的神明。今生作为璇玑,她逼死了护佑苍生的帝君。
不能想,无论神人,都难得糊涂。活得太清醒,除了更深的痛苦,没有任何好处。
可褚璇玑又不能不想,前世今生,她都过得一塌糊涂。
如今,入轮回前的最后一眼,新天帝即位,霞光漫天。
端的是云销雨霁日初晴,风止寒歇。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