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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阶碎玉声

盛世芳华(绝代佳人)

酉时三刻的宫灯初上,九鸾金步摇在沈明姝鬓边轻颤,凤凰口衔的东珠随着她跪拜的动作划过冷光。殿内熏香混着朝臣衣袍上的苏合香气,将“太子侧妃”的册文衬得格外烫金——当礼部尚书念到“赐居瑶光殿,掌东宫笺奏”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丹陛下,陆昭的银色甲胄正隐在武将队列的阴影里,肩吞处的兽首纹凝着未散的寒气。

“侧妃娘娘千岁千千岁。”太监的唱喏声刺破寂静,沈明姝扶着女官的手起身,袖中藏着的白芙蓉干花簌簌落了两瓣。昨夜相府那场对峙后,父亲沈砚山将锁子甲上的夜明珠尽数抠下,装在锦盒里呈给了皇后,唯独留下心口那片錾着并蒂莲的甲片,此刻正隔着里衣硌着她的皮肤,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娘娘初次入宫,可得仔细着些。”掌事女官引着她穿过九曲回廊,檐角铜铃与金步摇的声响交叠,“瑶光殿原是淑贵妃未出阁时的居所,您瞧这廊下的雕花,还是当年镇北王亲手督造的呢。”话音未落,沈明姝猛地顿住——廊柱上的缠枝莲纹与陆昭锁子甲的暗纹如出一辙,而更远处的宫墙上,正有禁军巡逻的甲片反光,像极了他昨夜单膝跪地时,甲胄磕在青砖上的闷响。

推开瑶光殿的雕花木门,明黄色的帷幔扑面而来。妆台上摆着太子送来的鎏金妆奁,打开却是十二支银质护甲,每支护甲顶端都嵌着半颗夜明珠——与锁子甲上被掰下的珠子分毫不差。沈明姝指尖触到护甲内侧的刻字:“朔月微光,照卿长安”,忽然想起陆昭说过,极北的夜明珠遇朔月会发光,而今日正是农历廿二,月轮将缺未缺。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宫女的通报声让她骤然回神。李琟身着绯红蟒袍踏入,袖口的缠枝莲刺绣扫过妆台,与护甲上的夜明珠相映成辉:“孤知你不喜繁文缛节,”他拿起一支护甲替她戴上,指腹擦过她腕间的翡翠镯,“这镯子倒是水润,只是配东宫的霞帔,未免素了些。”

沈明姝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瞥见他腰间玉带扣上的三瓣雪梅纹——正是二十年前淑贵妃母族的族徽,也是昨夜刺杀案现场留下的血痕图案。“谢殿下赏赐,”她福身时,袖中枯萎的白芙蓉掉在地上,“只是臣女愚钝,怕是掌不好东宫笺奏。”

李琟弯腰拾起花瓣,指尖碾过干枯的纹路:“明姝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凑近她耳畔时带来龙涎香的暖雾,“你可知为何陛下独独赐你金步摇?”他晃了晃手中的花瓣,“二十年前,镇北王送来的联姻帖里,也附了朵白芙蓉,说是与淑贵妃有‘芙蓉并蒂’之约。”

这话如惊雷劈在沈明姝心头。她猛地抬头,撞进李琟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深处藏着冰棱:“可惜啊,”他将花瓣揉碎在掌心,“镇北王后来娶了突厥公主,淑贵妃便在册封那日,将所有芙蓉花都烧了。”他松开手,碎瓣落在她的霞帔上,像点点血痕,“如今你戴着金步摇,住着淑贵妃的旧殿,倒像是替她圆了当年的梦。”

窗外忽然传来铠甲碰撞的脆响,沈明姝循声望去,只见陆昭正带着禁军巡逻经过,银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的目光隔着雕花窗棂与她相触,瞬间如寒剑出鞘——她看见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而他甲胄心口的位置,似乎还留着被抠掉夜明珠的凹痕。

“太子殿下说笑了,”沈明姝收回目光,指尖掐进掌心,“臣女与淑贵妃怎能相比。”她转身看向妆台上的银质护甲,忽然发现每支护甲的夜明珠都对着不同方向,连起来竟像是雁门关的布防图。李琟顺着她的目光轻笑:“孤知你心系边关,”他抚过护甲上的并蒂莲纹,“等你生下嫡子,孤便向陛下请旨,让陆将军……”

“陛下驾到——”太监的唱名骤然打断他的话。沈明姝转身跪迎时,余光看见陆昭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处,银甲上的晨露尚未干透,与李琟腰间的三瓣雪梅纹在烛火下交错成影。皇帝的明黄御袍扫过她的鬓角,手中捧着的锦盒打开,竟是一支九凤金冠,比她头上的金步摇更显华贵。

“听闻你拒了太子的霞帔,”皇帝将金冠放在妆台,声音听不出喜怒,“倒让孤想起二十年前,淑贵妃也不愿戴镇北王送的凤冠。”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禁军统领,陆昭这孩子,倒与他父亲年轻时一个模样,就是太倔。”

沈明姝叩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砖,忽然明白这金冠与护甲、金步摇与锁子甲,原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皇帝借着赐婚将她推入东宫,又用陆昭的旧部镇守瑶光殿,而太子用夜明珠护甲暗示她知晓边关机密,镇北王府的联姻帖则像根引线,将二十年前的旧案与今日的朝局捆在一起。

“谢陛下隆恩。”她接过金冠时,发现冠顶的凤凰嘴里衔着颗东珠,正对着殿外陆昭的方向。而他不知何时已退到阴影里,只留下银甲上兽首纹的剪影,像一头被缚住利爪的孤狼,守着瑶光殿外那半扇永远为她虚掩的“城门”——即便那城门后,是帝王恩宠与太子权谋交织的万丈深渊。

宫漏滴到戌时,沈明姝独自坐在妆台前,取下头上的金步摇放在锁子甲的残片旁。夜明珠的微光与金冠的鎏光映在镜中,将她的面容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太子侧妃的锦绣前程,一半是将军未说出口的雁门烽火。她轻轻拾起那片錾着并蒂莲的甲片,贴在胸口,忽然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甲片摩擦声,像有人在夜色里,对着瑶光殿的方向,无声地叩了叩剑柄。

庭院里的白芙蓉开了,花瓣上凝着夜露,像极了陆昭当年在演武场踏碎的薄冰。而这一次,碎冰之下不再是练兵的号角,而是金阶之上,玉碎般的无声叹息——她知道,从戴上金步摇的那一刻起,她与他之间,便只剩下宫墙内外的遥遥相望,以及那半句被圣命碾碎在风里的“芙蓉并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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