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它的含义是:不要温顺地接受灭亡。”
“这个时代在杀人,但人类本身也在杀人。”
他知道基地无药可救,他知道人类穷途末路。
可他们也真是永垂不朽。
“人类的愿景就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怔怔道:“看起来触手可及,其实一碰到水面,就碎了。”
“当我们以为碎掉的月亮也有意义,伸手把它捞起来,却发现手心里只有一捧水。更荒谬的是,不过半分钟,就连那些水也从指缝里流走了。
离别是蓄谋已久,相逢却如此出人意表。
“人类四基地生育能力评分60及以上两万三千三百七十一名女性零票否决通过如下宣言:我自愿献身人类命运,接受基因实验,接受一切形式辅助生殖手段,为人类族群延续事业奋斗终身。”
人类四基地,两万三千三百七十一名女性零票否决通过如下宣言:我自愿献身人类命运,接受基因实验,接受一切形式辅助生殖手段,为人类族群延续事业奋斗终身。”陆夫人用很轻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安折曾在莉莉口中听到过的那个《玫瑰花宣言》,只是,比起小女孩清脆欢快的声音,她的语调显得低沉。
“这条宣言被删去了一句话,一个前提条件,”陆夫人道,“在拥有基本人权的前提下,接受基因实验,接受一切形式辅助生殖手段。除此之外,宣言的发起者还与基地达成了共识,由女性来管理女性。”
人类实际上没有任何不同于外界怪物的地方,只不过因为大脑的灵活,给自己的种种行为赋予了自欺欺人的意义。人类只是所有普通的动物中的一种,它像所有生命一样诞生,也即将像所有生命一样消亡。”
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死亡而难过,这是人类独有的一种情绪,这或许是他们比其它生物更怕死的原因之一。
人类想回到一个地方的心情和他们畏惧死亡、想要活着的心情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他们会有一些留恋的东西。
这个地磁消失的时代,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一场浩劫,而是一场践踏。
它先让人类意识到自己肉体的脆弱,再让他们领悟引以为傲的科技的虚无,继而否认整个基地运作方式的正当,最后证明连人类本身独立于其它动物的意志也不值一提。
可是这样说也不恰当。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在意人类的存在。
人长在地上,死在地上。天空……”老人神情安宁,声音越来越轻:“天空只会越发低沉。”
盲人要感知这个世界,只能伸手去触摸事物,但他感受到的显然不是这个事物的全貌,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也像盲人一样浅尝辄止,注定只能看到表象。我们有很多假想,但是无法验证它是否正确
“不必这样。”波利疼惜的目光看着他,道:“你可以对我开枪,可以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孩子。”
“谢谢,”陆沨哑声道:“如果他还在,我会的。”
这是波利·琼所听过的最平静也最绝望的一句话。
概率就是命运,活着就是偶然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他是人,是异种,也是怪物,他该杀,也不该杀,他是无法界定的一切,他是那个最疯狂的可能,他像血泊里的所有人。
人类科学就像登山, 但我们在一百年前一脚踩空了
人的动摇始于第一次心软。
像是走在一片黑暗里的人,连最后一根拐杖都失去了,他知道悬崖在不远处,可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一脚踏空。
一个生物的本能就是活着,一个物种的本能就是繁衍。
审判者相信了一个异种,或是异种相信了一位审判者,说不出哪一个更荒谬一点——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或许他们遇见的那一天就是世界上最荒谬的故事的开始。
可是黑暗里,谁都看不清谁的脸。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好像做什么都没关系。一切都被忘记,一切都被默许。
在这个世界上,平静的时光是泡影。像是一场梦的结束,他和陆沨终究回到了几天前。
审判者和异种,追捕者和叛逃者。他不会交出孢子,陆沨也不会放过他。
后来,那个频率被称作“钟声”。
像新年的第一声钟响。
万籁俱寂。
钟声响起,人类活了下来,人类的时代宣告结束,他们好像开始作为一个普通的物种,艰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天,他们会重新在一起,重新,自由地——
人类的愿景,还是那轮水中的圆月。
——他们还是捞起了那轮水中的圆月。
他就在你身边,他无处不在。
他声音沙哑,却像有无尽的怜惜和温柔:“他只是个……小蘑菇。”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我的信念从未动摇过。”
我曾经为审判痛苦过,现在,失去他是我唯一的痛苦。
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得到了那个无法奢望的结局。
冰凉的眼瞳里有隐约的疯狂,他像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却要一遍又一遍确认刑期。
悲伤和喜悦就这样缓缓重叠,绝望和希望相伴永生。一切都是幸运,一切都有代价。
无数人的牺牲,加上一个人的牺牲。
有人说他死于暗杀,有人说他饮弹自尽,唯独研究所的人知道,审判者永远留在了这里——却没有人知道缘由。
那个基因混乱的时代结束于一声钟响,他的频率被发送到全球。
“那橘子呢?橘子是什么味道的?”
陆沨说,等秋天。
“孢子最重要,你又不是蘑菇。”
“好。所以孢子是你的孩子吗?”
“我生的。”
“我养的。”
“可是就是我生的。”
“再生一个给我看看。”
怎样一无所知地出生,就怎样一无所知地死去。在深渊,在这个……悲哀的地方。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连最初的誓言都不是。
可是当事情发生时,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面对注定消亡的一切,陆沨有他的命运,他也有他的命运。
——都结束了。
陆沨把他的眼泪擦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们之间的悲哀的一切。
他是个孤独的人。
——那是一双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瞳,几万年的冰层覆盖着绿色的海洋。
那一刻,安折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跨越万古的孤独。
那你比安折还要让我失望。
我会保护你们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暗银冷沉的质地、尖锐的星角、平直的线段无一不透露出摄人心魄的肃杀与公正。
审判者的垂怜和偏爱,那是没有人敢去奢望的东西,那是怎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难以想象的殊荣。
我宁愿……宁愿从来没见过他。
我和你们只认识了三个月。但是,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他记住了那片雪花的形状,也就在那一秒钟得到了永恒。
极光照彻深渊
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构成——那些物理规律——是一场按谱演奏的交响曲。
人类的命运也像一支变迁不定的乐曲。
一切规律都在坍塌,物质从根本性质开始畸变,你,我,地球,太阳,银河。
人类会毁灭,生灵会死亡,地球会坍塌。但它不在乎。
从头到尾都是荒谬,可辉煌的曦光倾泻而下,他们在彼此眼里忽然遍身通明。
意料之外的重逢即是最后一次诀别,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冰冷的酷刑。
他知道这座城市尚未走入良夜,并在努力不要走入那个良夜。
人类从未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不要温顺的接受死亡
要不是——要不是他的孢子总想靠近陆沨,他早就走了。
你只是……一只很小的蘑菇。
致后来者:
我是北方基地地下通风系统工程建造负责人康景澜。通风系统设计用时一年,建造用时九年,造价每公里1.1亿元。
反对者曾因为基地建设的难度与所耗人力物力的巨大而建议延缓工期。但我们经过讨论,认为地磁减弱情况一旦持续恶化,十年之内,人类经济必然崩溃,五十年之内,幸存人类必然彻底丧失重工业研发与生产能力,生产资料与科研重心全部倾斜至医疗领域,我们没有时间了。
所幸,今年地下通风系统与地上基地一同顺利建造完成,人类同胞从此能够生活在基地的严密保护当中了,这是我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宇宙辐射下,尽管处在严密的防护,我仍然身患多种癌症与免疫疾病。我向基地要求将自己的骨灰安葬在通风系统的核心,这样,每一代工程师进入系统维护时,我都能知道基地仍然安全,人类这一伟大的物种仍然存续。
愿你们有光明的未来。
此致
敬礼
2030年6月。”
致康景澜先生,致后来者:
我是北方基地地下通风系统工程维护负责人廖平安。通风系统每半年进行一次检修,每两年进行一次整体维护,目前正在以完美状态运转。
正如康先生所料,地磁减弱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于2030年12月彻底消失。幸运的是,不久后人造磁极计划成功,地球再次处于磁场的保护下,人类不再因为辐射暴露而罹患疾病。不幸的是,宇宙辐射造成细菌、真菌、病毒的感染变异,人类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作为浩劫的经历者,我目睹了人类生存领域的收缩,经济体系的崩溃,与工业能力的逐渐丧失。基地将人类剩余的所有产能投入到军工生产、军事基地的建设与基地的扩张上,源源不断的枪支、弹药、核武、飞机、装甲、坦克被生产出来。我不知道基地的用意何在,也不知道这一行为是否加速了人类资源的枯竭,只能希望基地另有深远的用意。
在这场浩劫当中,我不幸感染了致命的细菌,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仍然对基地的未来感到无尽的恐慌,因此选择与康先生同葬此处,等待下一代工程师报告平安。
愿你们有光明的未来。”
此致
敬礼
2052年11月。”
致康景澜先生、廖平安女士,致后来者:
我是北方基地地下通风系统工程维护负责人杨烨。通风系统每半年进行一次检修,每两年进行一次整体维护,目前正在以完美状态运转。
我必须要告诉两位前辈,在这个时代,通风系统不再作为基地无数基础设施中的一种而存在,而是在守护人类安全这一事业上发挥了无比光辉的作用。2053年,全球生物变异开始,人类基地以军队为主要力量,平民佣兵为协助力量,投入到了宏大的保卫战争当中。在缺乏资源与工业建设能力的情况下,上一代留给我们的坚实的军方基地与强大的军事武器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确保了剩余人类的安全。而通风系统经过改造后变成基地主城的防御工事之一,保护人们免于昆虫类怪物的入侵。
目前,北方基地仍然安全,军方与佣兵队伍不断从外界带回怪物样本,从人类废城中回收科研设备、文明资料与其它必需物资。基地的科研力量则集中在感染原理的研究与人类族群的繁衍上,前者暂时没有找到方向,而后者已经初步攻克,大批新的生命降临,人口数量开始回升。虽然环境仍然恶劣,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转。
我在基地的庇护下,死于幸福的老年疾病。
愿你们有光明的未来。
此致
敬礼
2104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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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吃人的时代,有一只小蘑菇拯救人类
我曾经为审判痛苦过,现在,失去他是我唯一的痛苦
一行泪从安折眼里滑下来,他的爱恨在这场宏大的末日里好像不值一提,陆沨有陆沨的使命,他也有他的命运
在朝阳缓缓升起,而人类的夕阳徐徐落下的时刻,他的身体化作纷飞的光尘,消解,飘飞,落幕
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它使生者横死,仁慈者杀戮,求真者绝望
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够保护好某一个人——至少在那一刻,他心中曾经升起这样一丝转瞬即逝的期待
当初那条路,他死死记住的那条路——再也没有影子了
我不后悔离开他
但是,我好后悔
怎样一无所知地出生,就怎样一无所知地死去
有人说他死于暗杀,有人说他饮弹自尽,唯独研究所的人知道,审判者永远留在了这里——却没有人知道缘由。
钟声响起,人类活了下来,人类的时代宣告结束,他们好像开始作为一个普通的物种,艰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基因混乱的时代结束于一声钟响,他的频率被发送到全球。
“那橘子呢?橘子是什么味道的?”
陆沨说,等秋天。
“孢子最重要,你又不是蘑菇。”
“好。所以孢子是你的孩子吗?”
“我生的。”
“我养的。”
“可是就是我生的。”
“再生一个给我看看。”
陆沨说:“你什么时候有小孢子?”
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在问:“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你是想欺负我吗?”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但人类一直在尝试互相了解。
别有用心的异种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审判者。
——在他们相识为未深,甚至互相戒备的时候。
可又是在那样一个被死亡、抗议与背叛充斥的时刻。
上帝审批世人,尚且有善恶作为依据。而在审判庭面前,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做,却要直面死亡。
在那一秒钟里,审判者把手枪给了一个异种,他背叛了一生的信念去爱他。
那……陆沨能永远不被动摇,就是他在这个人类基地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心愿了。
人类就是人类,他想。他知道基地无药可救,他知道人类穷途末路。可他们也真是永垂不朽。
或许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世界上最荒谬的故事的开始。
审判者和异种,追捕者和叛逃者。他不会交出孢子,陆沨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当事情发生时,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陆沨把他的眼泪擦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们之间的悲哀的一切。
他在想,我可以替他疼,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他还能醒过来。
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反抗,一个很深的、安静的拥抱。
你死掉吧,我长在你身上,把你的血、内脏和肉都吃掉,然后长在你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