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抢。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蓝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寒铃、雷狮、安迷修、阿诺德,最后落在殷身上。殷坐在火堆对面,深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猫,不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
汐月把剩下的半块干粮递过去。“你吃了吗?”
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汐月会问她这个问题。在这之前,没有人问过她吃没吃——不是因为他们冷漠,而是因为没有人觉得她需要吃东西。她是制造“转换”的人,是敌人,是反派,反派不需要吃东西。
但汐月问了。
“我……”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但对上汐月那双蓝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
汐月把干粮塞进她手里。“吃。吃完还有。”
殷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半的干粮,上面还留着汐月的牙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手里接过食物了。不是没有食物,而是没有人递给她。她站起来,把干粮递回去。“你吃。我不饿。”
“你骗人。”汐月说,蓝眸平静地看着她,“你的手在抖。”
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饿的,是冷的。塔里很冷,她在那间白色房间里坐了很久,身体早就凉透了。出来之后虽然坐在火堆旁边,但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不是一时半会能暖过来的。
语寒铃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那是她备用的,原本是给汐月准备的,但汐月现在盖着雷狮和安迷修的外套,用不上。她走到殷面前,把外套递过去。“穿上。”
殷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语寒铃的灰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自然的关怀——像是给一个冷了的人递一件衣服,仅此而已。
“谢谢。”殷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是语寒铃的尺码,穿在殷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很暖和,上面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汐月看着她穿上外套,蓝眸弯了弯。“好看。”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说话。她重新坐下来,把那半块干粮放在膝盖上,没有吃,但也没有还给汐月。她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雷狮看着这一幕,紫眸里的神色很复杂。他想起雷王星的那些冬天,皇宫里烧着炭火,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穿着厚厚的裘衣,从来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后来他当了海盗,在宇宙的各个角落里流浪,经历过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也经历过赤道正午的酷热。他见过很多人冻死在路边,没有人给他们递衣服,因为他们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们冷不冷。殷不是那种人——她有家人在另一个世界,有朋友在等她回去,有一个人会因为她没有吃东西而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她。
雷狮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明天往哪个方向走?”他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向汐月。汐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灰色石头,放在地上。三块石头并排躺着,颜色从浅到深,纹路从简单到复杂。“我们需要找到第四个节点。”她说。
殷抬起头。“没有第四个节点了。”
所有人看向她。
“‘转换’只有三个核心节点。”殷说,“你拆掉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分支节点,然后拆掉了第三个——也就是真正的核心之一。剩下的两个核心,不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意思?”雷狮皱眉。
殷沉默了几秒。“‘转换’的核心不止一个,但也不在这个世界。我把它们留在了我的世界,作为能量源,维持那里的‘转换’运转。你拆掉的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那些节点就是通道的门。门关了,能量就过不去了。”
汐月的蓝眸微微眯起。“所以你的世界还在被‘转换’影响?”
殷点头。“但能量不会增加了。现在维持‘转换’运转的,只有那两个核心原有的能量。随着时间推移,能量会慢慢耗尽,‘转换’会自然停止。也许需要几年,也许需要几十年,我不知道。”
“那你的世界呢?”安迷修问,“还会崩溃吗?”
殷想了想。“也许会慢一些。也许不会。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汐月说,蓝眸平静地看着殷,“慢一些,我们就有时间。时间够了,就能找到办法。”
殷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你真的相信能找到办法?”
汐月点头。“信。”
“为什么?”
汐月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如果不信,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你说得对。如果不信,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把那半块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干粮已经凉了,很硬,很难嚼,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焰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安迷修添了几根干柴,火焰重新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山坳。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影子在身后的岩壁上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雷狮睁开眼睛,紫眸看着殷。“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还是回你的世界?”
殷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嚼,咽下去。“我想回去看看。不是现在——等我的世界稳定一些,等‘转换’的能量再消耗一些。现在回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就跟着我们?”雷狮问。
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汐月、语寒铃、安迷修、阿诺德。“可以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汐月。汐月拿起地上那三块石头,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殷面前,伸出手。“欢迎。”
殷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六个人,一条心。
夜深了。
汐月躺在火堆旁边,身上盖着雷狮和安迷修的外套。语寒铃靠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灰眸半阖,没有完全睡着。雷狮坐在火堆对面,紫眸闭着,呼吸均匀,但安迷修知道他没睡——雷狮这个人,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而现在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安迷修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绿眸望着头顶的星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
“安迷修。”阿诺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安迷修偏头,看到阿诺德正侧躺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嗯。”
“你觉得殷可信吗?”
安迷修想了想。“汐月信她。”
“我问的是你。”
安迷修沉默了几秒。“我不确定。但她把‘转换’的核心位置和结构都告诉了汐月,没有撒谎。如果她想骗我们,她可以说还有十个核心、一百个核心,让我们永远拆不完。她没有。”
阿诺德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还恨她吗?”安迷修问。
阿诺德想了想。“有时候恨。但更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恨她了。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不是恶魔,不是疯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的决定。”
“你能原谅她吗?”
阿诺德沉默了很久。“也许不能。但我会试着理解她。”
安迷修看着他,绿眸里有一丝心疼。他知道原谅一个人有多难,尤其是那个人毁掉了你的家。但他也知道,一直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更累。阿诺德追了殷半年,恨了殷半年,已经累得够呛了。也许试着理解,反而能让他轻松一些。
“阿诺德。”
“嗯。”
“如果需要人陪你说话,随时找我。”
阿诺德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谢谢。”
安迷修摇了摇头,然后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阿诺德没有睡。他躺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星空,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石头。他想了很多——他的城市,他的家,他的过去,他的未来。想着想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未来了。不是因为未来变好了,而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在口袋里的石头上又画了一道线。这是他追殷以来画的第不知道多少道线。每一道线代表一天,每一天都在追,每一天都在恨。但今天的这条线和之前的不一样——今天他没有追,也没有恨。他只是坐在火堆旁边,和一群人一起,吃了一顿热乎的饭。
阿诺德把石头收回口袋,闭上了眼睛。明天,他会和他们一起出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一个人。这大概就是汐月说的“归途”。不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而是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起走的人。
阿诺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