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尊敬我的唯一方式,就让我在一般人眼里作为一个普通的杀人犯那样消失吧……
——司汤达《红与黑》
他梦见那天窗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那栋破旧的房子活似个“水帘洞”,把母子俩挤兑的只能缩在屋房一角,那个小小子也不知道在女人身边趴了多久,神色悲戚,这个年纪的孩子恐怕还不能理解悲戚这个词的意思,却被这个小男孩表现的玲淋漓尽致。
悲戚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约莫一刻钟,那泪痕早就干了,男孩子眼里又迷迷瞪瞪的,显得十分的迷茫,呆愣了片刻,他才手脚并用的爬进女人的怀里,自行掰过女人的手,强行环绕在他身上。
那女人似乎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脸色铁青,胸前鲜红一片,还直愣愣的插了一把匕s首,肢体十分僵硬。
小男孩就这么躺了三个日夜,就在第四个夜晚,女人的身体忽然化作点点荧光,湮灭在无边的暗夜里,飘散无踪了。
忽然画风一转,一条小蛇悄无声息的爬进一户小院,闻着气味就朝那鸡窝游去,哪成想被主人发现了,主人先是一愣,有些畏缩的往后退了一下,因为这蛇和寻常蛇不同,头上有两个小小的角,这在蛇类里是从没见过的。
显得十分的异类。
而未知总会给人带来恐惧,但这懵懂无知的小畜生的胆量总要比高级生物更小一些。
小蛇一见有人,连忙掉头就跑,那位高级生物一看这蛇如此胆小,顿时来了胆量,抄起铁锹就斩了过去,小蛇本就浑身是伤,躲闪不及,被他一铁锹掀的蛇背鳞皮翻飞,但还是被他飞快跑掉了,而那高级生物却贼心不死的撵了上去,小蛇见旁边有一朵彼岸花,于是灵机一动往那曼珠沙华旁边一躲,主人愣了愣,挽起袖子就准备捉了回去炖汤河,心道这蛇不同寻常想必吃了必定延年益寿。
谁知还没上前一步,这人像是见着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失了魂似的“成精了!花成精了!”一样的胡乱叫喊着,连忙连滚带爬的狼狈而逃。
*
禹南宁猛然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像是从来没睡着似的,但他额头上的冷汗推翻了这一猜想——又做噩梦了。
多少年来,那个梦一直循环往复的折磨着他。
他时常自责:如果当初自己强大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母亲,不被人类所欺负了?
他始终记得母亲胸前的那把刀,始终记得那人把刀插进母亲胸膛的那穷凶极恶的样子,始终记得他幼年丧母,年纪尚小四处觅食寻活路的时候那些人拿着凶器四处追赶他的样子……
桩桩件件,让他对人恨之入骨。
禹南宁将五指插进发中,重重呼出一口气,起身脱了那被冷汗浸湿的白衬衫,露出好看劲瘦的腰身,他生的很高大,白皙的面庞刀刻斧凿般的好看,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的,像是冷血动物般锐利。
男人换了一件灰色的衬衫,解开领口的两粒扣子,去冰箱取了一盒牛奶,一本正经的坐在一株曼珠沙华面前,简单粗暴的撕开牛奶盒一角,慢慢倒进了花瓶,倒一半留一半,剩下的那半他自己喝了。
他微笑的看着牛奶被曼珠沙华迅速吸收,于是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趴在桌子上,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竟然显得有些温柔了,禹南宁头上忽然冒出了两个疑似鹿角一样的东西,很是好看。
“你啊你,真够贪嘴的,不喝水却爱喝奶。”禹南宁伸出手指点了点曼珠沙华的花瓣,那手指白皙而骨节分明,和那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相得益彰,好看极了。
那曼珠沙华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地,却也像是有灵性似的,蹭了蹭他的手指。
忽然一阵厉风袭来,禹南宁眸色一沉,一把捞过桌上的曼珠沙华,一只小型剪头深深扎进了桌子里,上面还绑了卷字条。
禹南宁抿了抿嘴唇,伸手解开那字条。
——中午十二点,金茂大厦,守门人,诛。
禹南宁将字条揉成一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装模作样的带上一副无框眼镜,显得有些斯文了,对着镜子里笑了一下。
他把曼珠沙华放在了床头,锁门出去了。
金茂大厦每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多都是些高管白领的出入场所。
禹南宁有些奇怪,这守门人一般过的都是苦行僧般的生活,不是身怀绝技的乞丐先生就是武功盖世的农家老伯或者是破衣烂衫的都市打工仔。
鲜少有这样高身份如此招摇的。
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但是现在也没机会再质问他,于是禹南宁只好在金茂大厦四处寻找目标。
每个守门人头顶都有一颗三角形的影形标记,而禹南宁就是凭借这样的影形标记来诛杀守门人的。
守门人镇守着不周山魔域和人界的临界点,隐匿在人间维护人间秩序和王朝更迭。为了一统三界,打开通往人界的大门,这些年魔域煞费苦心,找出能自由出入魔域和人间联通大门的人类,诛杀守门人。
如今诸神归墟,天界已是一片废墟,魔族当道,修罗王时天醒更有一统三界的野心,如今就差人界难以攻克。
除了身为天界战力最强族的龙族禹南宁之外,还有其他九个人类,统称“诛杀者”,他们都被修罗王赐予强大的魔息,方便进出魔域。
“嗯?”
禹南宁发现了目标,眉峰顿时一沉。
那位是华贸集团的CEO李岩由,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也算年轻有为。
身边一群保镖保驾护航,看着的的确确是个大人物。
“守门人…”
这位守门人在R市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难怪时天醒派他来诛杀。
若是其他的诛杀者被捉到,恐怕扛不住严刑拷打,这样一来他们势必有所防备,总会多些不必要的麻烦。
禹南宁嘴角微微勾起,手中凝起灵流,“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稍稍笑了一下,却不知他手中灵流早以万钧之势飞了过去。
然而还没碰到那李岩由,就被一阵强大的魔息挡了回来。
禹南宁十分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诛杀者?
为什么诛杀者要阻止他的行动?
禹南宁若无其事的看着李岩由走进了金茂大厦,于是反向而行进了一条窄窄的贫民区。
R市贫富分化十分严重,可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东边金缕衣,西边徒四壁,富人那是富的吊儿郎当穷人是穷的叮当响。
禹南宁并不是很喜欢看那些富人趾高气昂的神态和多脂又占道的躯体。
贫民区的人很自觉的将自己与这些富人区分开来,按部就班的在街道的一边日常行乞者有之,小商贩者有之,住在筒子楼里邻里嘶吼捶胸顿足打骂者有之,一切都看似杂乱无章但又日复一日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禹南宁随意穿梭于肮脏的小巷,泥泞的道路亲昵的舔舐着他的白鞋,禹南宁却毫不在乎的停在了一处水洼旁,只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被几个人类幼崽围着,可怜兮兮的,那几个孩子拿出细细的竹棍子,不断的恐吓惊吓,小狗呜呜呜的小声叫着,唯恐引来一顿痛打。
有些人就是这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是这样趾高气昂,自以为凌驾万物之上,殊不知他们只是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爬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禹南宁嘲笑似的轻哼一声,然后不慌不忙的走到那小狗旁,将两个人类幼崽拎到一边,一把捞起了那只小狗,大步走出了杂乱的筒子小巷。
今天的诛杀行动失败,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刚捡回来的小狗身上。
这小狗似乎是在冷湿的水泥地里打滚久了,浑身都湿漉漉的,碰上了一点温暖就使劲往禹南宁怀中贴,小小狗在他怀中竟有些颤抖。
禹南宁摸了摸它的背部,又轻轻捏了捏它的后颈以示安抚。
那狗子颤抖的身体果真安分了不少。
空旷的楼道总是能将一丁点声音放大无数倍,禹南宁刚要掏出钥匙开门,手中动作一顿,那狗子也似乎是惯常于察言观色, 立刻停止了呜咽,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警觉了起来。
禹南宁一张脸阴沉沉的,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毫无预兆的一脚踹开了大门。
那扇门心有不甘摇摇欲坠,最后终于咣当一声光荣败阵。
屋里面那人愣了一下,抬起的手还放在那个小鹿形状的工艺品上,紧接着笑了起来。
那人生的很好看,一双杏眼微挑,鼻梁直挺细窄,嘴唇厚薄适中,润泽光滑。
禹南宁只觉得看着人第一眼便觉有摄人心魄之力,竟叫他难以移开双眼,那种感觉竟有些熟悉了,那双眼睛…他似乎见过的。
但他很快将眼神切换了过来。
看到这样酷炫狂霸拽的出场方式,男人也不惊讶,仍是温和的笑着,禹南宁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怀里抱着萌宠的禹南宁阴沉着脸,用灵力将门修复好,眼神却片刻不离开那男人半分,原本这许久的凝视总会让人心生疑惑觉得对方可能暗恋自己什么的,但在禹南宁这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眼神锐利的恨不得将男人生吞活剥了。
男人起先笑着走上前开口:“你回来了。”
禹南宁阴沉着脸:“……”
男人也不尴尬,继续说道,“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你看看你床头。”
男人指了指禹南宁的床头。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里屋禹南宁的床头柜——放曼珠沙华的地方。
禹南宁眉头一皱,一把扼住男人的咽喉,阴恻恻道:“把花交出来。”
男人很奇怪的,也没有被扼住咽喉后的脸红脖子粗,反倒一脸云淡风轻。
“你别生气,也别激动,其实…我就是那株曼珠沙华。”男人一改之前温和镇定的模样,甚至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禹南宁显然不信。
男人试图说服他:“你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因为偷鸡被一户农人追赶,躲到我身边求救的事?”
禹南宁依旧不为所动。
“那你记不记得,你变回小男孩,三更半夜跑到人家墙角把我挖走的事?”
禹南宁长眉一挑,手上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半分,显然是威胁的意味,“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哭笑不得:“我都说了我是那曼珠沙华,你若不信,我变回真身便是了。”
男人身边忽的围满了点点红光,紧接着男人竟不见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株曼珠沙华。
和禹南宁床头的一模一样。
“……”
花真的成精了。
莫非是这些年喝牛奶营养过盛导致基因变异了?
禹南宁很快摆脱了这个看起来十分不着调的想法。
地上的曼珠沙华又恢复了人身,依旧谦和有礼:“我没有骗你,我本是花神,却由于天灾人祸流落人间,承蒙小兄弟所救,于痴感激不尽。”
“诸神佛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沉寂归墟了,你说自己是花神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禹南宁十分不悦的看着他,冷声冷气的“哼”了一声,表情复杂的盯了他一会儿,但是实在受不了于痴那灼热而真诚的目光,于是烦躁不已的移开了视线。
于痴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是花神,当年…当年的事一言难尽。我以后再慢慢和你解释。”
禹南宁其实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切感,他也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曼珠沙华,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和他废许久的话,早就一言不合动手解决了这个麻烦。
但是这个于痴到底是时天醒派来看着他的卧底还是真的曼珠沙华,还有待考察。
于痴对他笑了笑:“承蒙小兄弟照顾多年,本神感激不尽,如今本神许诺,世上任何植物的力量你可随意调动,山高水远,咱们有缘再会。”
这就走了?
禹南宁冷峻道:“站住。”
于痴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回头到:“还有什么事吗?”
禹南宁眸色暗沉:“我的门,可好近不好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