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没有再出声,两个人都站直了身子,抬头看那面冰墙
最薄的那一层冰里,浮出一线极细的白,像霜,又像结在窗上的冰花,从里往外渗
冰墙后面那一声闷响之后,谷里静了很久,静得连风都停了,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口一起一落,一下,又一下,落在这一谷的死冷里
“再来。”铁心把手重新贴回冰面
问天没有马上应,他把斗篷解下来,铺在地上,又把行囊里的厚毡抽出来叠好,放在冰墙下面
“卸完最后这几层,里面是什么东西不用说,一定比水重。”他说,“接不住,掉在冰上就碎了。”
铁心看着那块铺开的毡,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低头把毡角按平了一处褶,按得很用力,像是把心里那点急也一并按了下去
他这个人,总是先想后一步, 她心里想。从进谷到现在,每一步他都比她多想一层
她做事向来只往前看,看准了就动手,他不是,他动手之前,先替动手之后那一步留好了退路,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只觉得站在他旁边,自己那只总想先伸出去的手,也慢慢肯多停一停了
“西门孝呢。”
“让他到外头去。”问天往谷口那边看了一眼,“卸开的时候冰壁要响,谷里就一条路,他得先站到能跑的地方。”
西门孝在外头听见了,也没多问,扛着行囊就往谷口退,退出老远才停住,回头站着看他们
他退得不慌不忙,脚下却半点不含糊——这几日跟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去问这两个人为什么
问天看着西门孝退到谷口,才重新转过身来
他不是不信西门孝,他是想着,这种事多一个人挨在前头,就多一分要他分心照看的地方,把话说到能让西门孝自己走开,这就够了
剩下的两个人在冰墙前,铁心按着纹路,问天报着层距。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一起一落,慢慢地就合上了
谁也没有说话,可谁的节奏都在往对方那边靠,靠到后来,吸气、落手的时辰几乎分毫不差,铁心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本来是自己数着自己的,不知何时,数的成了两个人共用的那一个
“第六层。”问天说
“嗯。”
“第七层。”
铁心的掌心底下,冰开始发潮了
她把手往上挪了半寸,又按下去,冰面一层一层地在她掌下软下去,像雪化成水,又像水结的那点霜,被这一处的体温一点点焐开,她不敢用力,也不敢松
卸到第九层的时候,掌下的冰忽然一整块地沉了下去
整面冰墙从最薄的那一层开始往里倒,倒得很慢,像有人从外面把一堵墙慢慢推倒,冰层落进暗处,没有碎的声音,只有水
水声一下子涌上来
冰墙后面的黑里,慢慢透出一点光
铁心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水从冰墙的缺口里涌出来,先是一层薄的,漫过脚面,水是温的,铁心站在水里,脚踝那一圈忽然暖了一下,冷到发麻的脚慢慢回了血色
她这几日在冰上站得久了,脚底早已没了知觉,忽然尝到这点暖,竟有一瞬站不稳——她当是冰动了,其实是自己的腿软了一下
她没教人看出来,只把重心往下压了压,把那点软收进了脚下
水漫到膝的时候,那东西浮出来了
是一尊炮
通体青黑,比铁还要沉些,上面一层一层缠着纹,纹是往上走的,绕着炮身打了一圈又一圈,炮口不大,往里收着,收口那一圈上凝着水,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半途就化了
它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可是整个冰谷都在跟着它转,冰壁上的霜往下一层层剥,剥下来的雪落在水里,落下去就不见了
“神兵水龙炮。”问天说,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不像在报一件器物。
铁心盯着那尊炮看了很久,她在玉岛国的旧图上见过它的样子,那时只当是前人画着玩的
“它不重。”她说
“里头是空的。”问天把手伸到水里去探炮身,探到了把手的位置,“两个人抬得动。”
铁心也把手伸下去,水是温的,炮身是凉的,两个人的手在炮身上碰到一起
两人都愣了下,但谁都没有先缩回去
她感到他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极短的一瞬,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也停了,两只手隔着炮身上那道凉,各按一边,谁也没有把话说破,水底下那点温,从指尖一直漫到腕上,她分不清那是水的暖,还是别的
两个人一起使劲,把水龙炮从水里抬了出来,稳稳落在摊开的厚毡上,炮身上的水顺着毡面往下淌,淌进冰谷的水里,汇成一股,往谷口那边流去了
西门孝这才从谷口那边跑回来,跑到一半就停了脚,张着嘴看那尊炮,半天说出一句:“这就是神兵水龙炮?”
问天没应他,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又低头去看炮底压在毡上的那一处——毡没破,他心里这才落定
三个人抬着水龙炮往外走,走得很慢,谷里那条路原本干干的,这会儿脚下全是水,水是顺着他们往外流的,像有人在前面引着路
走回外谷的时候,铁心停下了
三年前塌过的那一段冰壁,靠着南边的,此刻正在往下滴水,整片冰壁的颜色都变了,青白里透出一点水气,不再是先前那种死冷的样子
“前日这儿还是干的。”她说
“地底下的水果然通了。”西门孝把炮放下,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看了一会儿,把那捧水往脸上抹了抹,“这水居然是甜的。”
铁心抬眼去找问天,问天也在她这个方向看,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前几日他们在冰壁前推的那件事——西门几十年的旱——今天有了个开头
再往外走,快到谷口的时候,风忽然软了,不是没有风,是风里带了水气,落在脸上不像刀了
谷口外那片荒了几十年的坡上,雪底下透出一点湿,西门孝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停住了,蹲下去扒开雪壳
雪下面是一小片黑土,湿的,软得能按下指印
“坡上历来都是石头。”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抖,“这块土,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铁心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黑土,她想着的是西门主城那一整条街上的老井,想着城主说“旱灾泛滥”时的样子
她记得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城主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认了命,如今这片黑土躺在雪壳底下,什么话也不说,却比什么话都重
旱灾,终于是有救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