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家大堂。
单颜和两排族老端坐,皆脸色铁青,阴霾笼暮。
堂下,单枝如一座石刻的雕像,静静伫立,有一缕缕散落的凌乱长发,遮了他半张脸庞,指缝间淌流的血,比他的新郎衣还嫣红刺目。
“耻辱,奇耻大辱。”
单家大长老暴喝,一掌将桌子拍得粉碎。
“到了,都未见柳擎羌露面。”
“竟拿道宗做挡箭牌,着实可恶。”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单颜沉声,止住了堂中怒喝。
“是孩儿,让单家蒙羞了。”
单枝砰的一声跪下了。
“不怪你,起来说话。”单颜的笑,颇是牵强。
“已非侠士,早些撤了他的少主位,也免得外人说闲话。”大长老扫了一眼单枝,又瞥向单颜,“堂堂一族之长,你究竟要偏袒到什么时候。”
“这么着急让自家的儿上位吗?”单颜一声冷哼。
“难不成,还要将单家,交给你这废了的儿?”大长老乍然一声暴喝,众多族老,也皆厉色相加,矛头皆指赵颜,颇有逼宫的架势。
“尔等.....。”
“我愿让出少主位。”
单枝一语平淡,已成断脉废体,再霸着少主位毫无意义,最主要的是,不想让父亲难做,堂堂一族之长,太过袒护,已然惹了众怒。
“倒有自知之明。”大长老坐正了一分。
“够了。”
单颜冷叱,眸中寒芒顿现,族长的威严展露无遗。
大长老亦气势汹涌,不落下风,被强压一头十几年,早特么想反了。
轰!
一个大长老,一个家主,针锋相对,让本就压抑的气氛,直欲凝固。
“单枝。”
剑拔弩张之时,突闻一声呼唤。
柳倾心来了,扶着墙壁小心翼翼,摸索的进了大堂。
见之,众长老脸色顿时铁青,又想到单家耻辱,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这般丢过人,若不是情景不合时宜,定会杀过去,一掌劈了柳倾心。
单颜欲言又止,虽怒也叹息。
这丫头,也是可怜人,乃柳擎羌醉酒后临幸丫鬟所生,出生便是瞎子,柳擎羌震怒,在他看来,是那卑贱的婢女,玷污了柳家高贵血脉。
因如此,他从未理会过她们母女。
柳倾心的娘亲,郁郁而终,致死,柳擎羌都未曾去看一眼。
娘亲卑贱,她又是瞎子,还是一个无脉废体,自孩童时,便备受冷落和欺凌,与其说是柳家的一个小姐,倒不如说是一个下人,若非碍于面子,不然,柳擎羌早已将她赶出柳家了。
今日婚礼,明面上是嫁女儿,实则,是将她遗弃了。
她的人生,很好的诠释了...何为悲惨。
单颜看向了单枝,无论阴谋阳谋,柳倾心的确是嫁给了他。
既是嫁了,那便是他的妻,是赶是留,全有他定。
单枝不语,缓缓起身,拉着柳倾心出了大堂,许是走的太快,以至柳如心没跟上,几次都险跌倒,小手被握的生疼,却怯怯的不敢言语。
至单家后门。
单枝停身,将柳倾心推了出去,冷冷道,“你...被休了。”
“别赶我走。”
柳倾心满脸泪花,如受了惊吓,摸索着回身,奈何门已关。
“求你,别赶我走。”
黑暗中,几近哭泣的哀求,喊的撕心裂肺。
单枝置若未闻,渐行渐远,虽知非柳倾心的错,可她毕竟是柳家人。
他恨柳家,自也恨柳家所有人。
其中,便也包括这瞎眼的新娘。
回了洞房,他紧闭了房门,只一壶壶的酒水,不要命的往嘴里灌。
夜,逐渐深了,万籁俱寂。
月下,能闻房门吱呀声,单枝又出来了,去向后门。
门外,柳倾心蜷缩在墙角,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不配做你的妻。”
寒冷的夜,满是新娘喃喃的哽咽。
或许,所有人都不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一眼那个名为单枝的人,想看看那个曾经面对诸多杀手,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的大哥哥。
那份温暖,是她对这世间最想哭的感动。
单枝来了,见柳倾心还在,忍不住想笑。
多么刺心的一幕,宁愿躲在单家门外哭,也不愿回那个冰冷的柳家。
曾经,他也把柳倾心当亲人,只因她是柳倾月的妹妹。
但他,还是小看了柳倾月,不止玩弄了阴谋,还作弄了亲情,用极其肮脏的手段,把自己的妹妹,变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和陪葬品。
可以想象,这丫头在被送上花轿的那一瞬,是多么无助。
“嫁便嫁了,好好待我妹妹。”她的话,又在他耳畔回荡。
此番听来,可笑至极。
或许,在那天之骄女眼中,瞎子配废物,就是理所当然。
终究,他还是伸了手,拉起了柳倾心。
这个可怜的丫头,将是他对柳家,最后的仁慈。
柳倾心哽咽,泪眼婆娑,紧紧抓着单枝的手,生怕再被遗弃,他的手,便如娘亲的怀抱,很温暖,会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一寸光明。
再回洞房,单枝扯了一条被褥打地铺,他睡地上,柳倾心睡床上。
黑暗中,他笑的自嘲。
浪漫的洞房花烛,新郎是废物,新娘是瞎子,天造地设的一对。
极好的讽刺啊!
这都要感谢那个天之骄女,是她点了这鸳鸯谱,牵了这条红尘线。
“单枝?”
柳倾心的呼唤,怯怯而清灵,打破了洞房宁静。
单枝自听得到,虽睁着眼,却沉默如冰,更无丝毫的回应。
“单枝?”
柳倾心又呼唤。
久久未听到回声,确定单枝已入睡,她这才下床,在黑暗中摸索而来,那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直至摸到单枝的身体才停下。
单枝皱眉,不知柳倾心要做什么。
“我娘说,世间有轮回,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柳倾心轻声的呢喃。
说着,她取下了脖挂的一只吊坠,月牙状的吊坠。
“我愿用九世轮回,换单枝一生安康。”
瞎眼的新娘,在浅笑中,给自己的丈夫,戴上了她的月牙吊坠。
可失明的她,并未发觉,因她的九世祝福,那个吊坠竟闪烁了光晕。
她未察觉,但单枝,却看的真真的。
月牙吊坠颇是奇异,刻着一道神奇的纹路,朦胧间,仿佛还能透过它,望见一女子,在月下翩然起舞,时而回眸,对他嫣然而笑。
看着看着,他只觉心神飘忽,本来不困,却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看见了吗?”
一个虚幻的女子正和一名男子透过一面镜子望着单枝这所发生的一切。
“看见了,然后呢,你不会就打算让我看这个吧?你还有什么意图?”
男子问女子。
“那个叫单枝的小家伙活不过今日了,之前被人断了灵脉,心脉就已经受到了伤害,如今再发生这些事,他的心脉撑不到明日。”
女子挑了挑眉,随意的说道。
“那你赶快去救人啊,你跟我说干嘛?”
男子不解的问道。
“不,他已是无力回天,但我需要你——单叶,去代替他。”
女子严肃的说到。
“你有病吧?你大老远把我从地球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单叶仿佛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没错,因为我需要这样的人,本来确实是他的,但是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单枝呼吸渐渐停了下来。
“好了,你该代替他了。”
女子也不再让单叶说话,将单叶的灵魂强行塞入单枝肉身,发现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我接下来会住在那个月牙吊坠中,有事可以来找我,你该睡觉了。”
女子也不由分说,强行给单叶敲了闷棍。
等到单叶,哦不,现在应该叫单枝了,再睁开眼,已是一片白蒙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