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的葬礼
“哈哈,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狐狸先生很少见地穿了一身白色西服,他不太穿白色,因为那与他赤色的皮毛不太相称,看上去感觉有些滑稽。但兔子先生的皮毛是白色的,所以有时候他也会妥协,佩戴一些不太显眼的白色饰品。
其实还有个原因,白色太容易弄脏了。尽管他小心翼翼地保护,也总会百密一疏地让这份纯洁受到伤害。
有一些脏东西总是难以隔离开来的,狐狸先生想。
狐狸先生面色如常,灵活地挤进人群里。直到看见前面熟悉的人,他的神色终于有些空白了。手中的酒轻轻洒出去了些,他在抖。
兔子先生睡在花圈上,不理他。
山羊小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挡住了兔子先生,轻轻向狐狸摇了摇头。狐狸先生摩挲着高脚杯,里面的酒不停地溅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
“我是他的朋友。”狐狸先生重复道。
山羊小姐有些难过地望着他,说:“你知道的,是不是?现在人很多,你再等等。”
狐狸先生点点头表示感激,然后缩到角落里面不做声了。
“这只兔子很傻是不是?”有人尖叫,“他爱上了一只狐狸!老天,还是一只雄性狐狸!”
“狐狸是最狡猾的动物,可怜的兔子,他一定被甩了。”
“居然还是雄性…”
狐狸先生没有说话,把杯里仅剩的一点酒喝了下去。他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想什么了,至少他的小兔子解脱了,恶意与流言终于不会再攻击一只死去的、可怜的小兔子。
没关系,没关系。
狐狸先生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惜没什么用,狐狸的耳朵实在是太灵敏了。
他也不记得在角落窝了多久,只是感觉手脚都要被冻僵了,脸也麻木地摆不出什么表情。明明只喝了半个杯底的酒,他却觉得自己晕的厉害,还很想吐。
山羊小姐拍了拍他的肩,叹着气把他带了过去。
狐狸在她前面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慢腾腾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西装,又整理了自己的毛发。感觉到妥帖之后才动了动僵硬的嘴角,调整出一个专属于狐狸先生的、自信又精明的笑容来。
“嘿,伙计,睡得很香嘛。”狐狸说,“瞧瞧这——这花,开得真不错。”
山羊小姐是第一次听到狐狸结巴。其实他在兔子先生面前经常结巴,不过没人知道。
狐狸先生动了动耳朵,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紧张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脑袋里一片浆糊。有些话不能说,死了也不能说,狐狸知道。
可是,他们是朋友吗——还是恋人?
于是他盯着兔子先生身下的花圈出神。其实狐狸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兔子前几天还在采蘑菇,说要送给他一箩筐的蘑菇。他自己偷偷吃了两个,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演的不错嘛,嗯?快起来吧,以后我都不跟你抢被子了?”
狐狸先生摇摇头:“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真死了。毕竟我才是老骗子,你骗不过我。嗯,可怜的小兔子不会骗人的,老奸巨猾的狐狸才会,是不是?”
狐狸低着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多了点褶皱,他想伸手抚平,但是手抖得厉害。
他眼巴巴地看着兔子先生:“嘿,老兄,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欠了我二十刀,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当时山羊小姐也在,你可得为我作证。”狐狸别开眼睛,恰好有一滴泪滑在了他的毛发里。山羊小姐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不还就不还,算了。”狐狸先生笑着说,“我不差你那二十刀。”
“说实在的,我瞧上了隔壁森林的狐狸小姐,那身段…”狐狸假装舔了舔嘴唇,眼睛却盯着兔子先生,狐狸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眨眨眼,耳朵终于彻底耷拉下来。
“好吧好吧,这回我信你是真的死了。”
“那,就这样了?好梦?”狐狸语气干巴巴的,局促地挠了挠头,“这身挺衬你的,说不定以后到天堂还能跟漂亮的兔子小姐约会,是不是?”
“好好,知道你固执。别忘了胃不好就别总喝冷水,刚摘的蘑菇野果洗洗再吃,平时丢三落四的,要经常看看自己东西忘了没有。社交技巧什么的,保持微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你问我能不能上天堂找你?哦老天,我猜他们会在天堂入口标着「狐狸与罪犯免进」,哈哈好像有点夸张了。但我估计我够呛,没人喜欢坏狐狸是吧,傻兔子除外。”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爪子绞了绞衣摆,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不甘心地轻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去,在夕阳中凝成一小团水雾。
“不过,要是天堂空下来一个名额,记得给我留一留,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帮你把个关。反正,祝你幸福吧,记得下次恋爱别找雄性狐狸,他们都坏透了。”
狐狸先生的笑有点撑不下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兔子先生,似乎很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于是佯装轻松地笑笑,默默走开。
山羊小姐递给他一杯酒。狐狸又蹲在角落里,抬头尽力笑了笑,脸色很苍白。
狐狸先生咬了咬酒杯口,最终还是没敢放声大哭。只是脊背缓缓地、缓缓地弯了下去,眼睛死死地闭起来,发出两声奇怪的呜咽。
我好想你,我很爱你,
原来到最后也不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