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姑子终于诵经完毕,指挥着人们去吃午饭、短暂休息,午后选个吉时便要下葬了。人们暗自松一口气,赶快站起来,各干各的去了,留下满地杂乱和庵堂里沉默停放的柳木棺椁。
这里林黛玉终于悠悠醒转,见贾瑞正忙着上下其手并给自己渡气,脸一红,翻身坐起来。贾瑞这才稍微放心。
林黛玉凑近墙洞,张见人们都散了,便立意要进去,看看自己被作弄成什么样子了。它不欲被贾瑞看到,便对贾瑞道:“瑞哥哥,我尸身寒碜,于心不忍,想去描补一番,我生前爱花,你去帮我采些花来。”
贾瑞答应一声去了。
林黛玉敛形屏气,溜墙根,钻后门,悄悄溜进了庵堂大殿。
一进殿,只觉阴风阵阵,彻骨阴凉。
林黛玉溜窜至棺椁旁边,轻施法力,打开一条缝,望里观看…
它生前枯瘦非常,死时又是妙龄少女,尸身缩水,干干皱皱,其分量只达生人三成,真如几根芦柴棒一般,纵然全身遍戴金银口含明珠,依然难掩寒伧可怜;几声轻响,尸身周围又有珠玉宝石松松垮垮散落。
一时间,林黛玉目光被这些金银珠玉宝石吸引,暗想,生前我多么希望有这些,死后才给我,又有什么趣儿!
一边回忆起贾宝玉头上的四颗大珠、金八宝坠角,以及项圈、寄名锁、护身符等华贵配饰;
又想起王熙凤的金丝八宝攒珠、五凤朝阳挂珠钗、赤金盘螭璎珞圈、豆绿宫绦、比目玫瑰佩…
又想起薛宝钗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金锁;
又想起史湘云金碧辉煌的金麒麟、手上随意套着金镯子以及随随便便能拿出来送人的绛纹戒指;
又想起迎春累丝金凤丢了也浑不在意;
甚至平儿还有个名贵的虾须镯,就连邢岫烟还有个探春送她的碧玉佩…
虽然贾府也没少给自己添置行头,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也不够出挑,远远压不倒众人去,成了自己一块心病。
它想着这些,一时怔怔入了神,没注意贾瑞已经拿着一把花儿赶来了,正躲在殿角探头探脑。
“黛妹!黛妹!”贾瑞不敢高声,小声呼唤着。无奈林黛玉伤心已极,正在那边落泪出神,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贾瑞见它不应,只得拿了花,溜着墙角,瞅人不防猛然一窜,奔到林黛玉身边来。
“黛妹,花来了。”
林黛玉这才回过神来,见贾瑞捧来一束木芙蓉,因为离开枝头已经开始打蔫儿了,很是可怜。
林黛玉想起怡红夜宴自己抽到“风露清愁”,彼时只顾自得,忘了深究后面那句判词“莫怨东风当自嗟”的含意,如今想来竟像讽刺自己,不免又舔了郁愤之意。
这时旁边的贾瑞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林黛玉抬起似睁非睁的眼,原来贾瑞见它一味哭泣不说话,便拿了花,要替它放进棺椁,不想被尸体吓了一跳。
林黛玉忙道:“我们不像凤姐那样粉面含春体格风骚,我们是草木之人!”
“不,黛妹,你看,你看,那个头…”贾瑞声音不自然地抖落。
林黛玉刚才一直只顾着看那些陪葬饰品,倒还没仔细看头怎么了。这会子听见贾瑞一惊一乍,便将目光挪到头部。
只见一颗螓首遍插珠玉,太阳和香腮低低柔柔如凹晶馆一般;越发显得瓜子儿脸,不及巴掌大;樱嘴微撅,欲语还休;肤色青白,透着清冷之色,真是风流无二、我见犹怜。
“头怎么了,不是好好儿的?”林黛玉目光挪到身子上,想着被清除的肺而流泪。
贾瑞眼中所见却有所不同:只见尸体的脑袋又小又尖,与那珠玉花冠极不相称;太阳和腮帮深深凹陷,牙槽骨高鼓,嘬成一个尖凸,脸色青灰,那模样活像一个大号的青皮老鼠戴上了人类的珠冠……
贾瑞不敢多看,硬着头皮把芙蓉花放下,又抓了一些宝石在手,道:“黛妹,咱们拿些去用。”
林黛玉竖起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似睁非睁的眼,一甩帕子打落贾瑞手里的宝石:“放下!”
“黛妹,这具尸,额,皮囊,已经对你没有用了呀,这已经不再是你,有舍才有得…你要放下…”贾瑞试图说服林黛玉。
“好瑞哥哥,不瞒你说,这个皮囊我还想要。”林黛玉想的是,这个皮囊若不要了,可再上哪儿找这个“绝代姿容稀世俊美”的皮相去?生前每每自照菱花镜,都觉得自己堪称大观园第一风流人物,就连贾宝玉都承认“远近闺英闱秀竟无一人稍及自己者”,只有自己堪比牡丹西厢等风流故事中的佳人。
虽然贾宝玉醉后仿写南华经,夸宝钗是“仙姿”,但那必定是醉话,并不是真心,不足为奇!
虽然大观园里上上下下都说薛宝钗是“绝色的人物”,但那必定看薛家有钱,欺侮嫉妒自己这个无依无靠投奔而来的孤女,才会这样褒贬;
虽然南安太妃来了,只先拉着宝钗和探春连声夸好,但那必定是老太妃老眼昏花看不清,有眼不识真天仙!
自己一哭,落花满地;自己一啼,寒鸦惊飞!纵观大观园内外,乃至京师、金陵上下,有几个自己这样的风流香艳佳人?自羡饱读诗书、冰雪聪明、压倒了桃花,活脱脱就是从脚本传奇、外传野史里走出来的人物儿!
虽说此刻是死的,那又如何?牡丹亭里的丽娘不也是死了又还魂的吗?哼。
林黛玉心意已决。
贾瑞结结巴巴:“你还想要?这?这已经…”
“无妨,大不了还用药培着。”林黛玉作振衣状,魂体合一。
贾瑞苦笑:“上哪儿找药去,找什么药能修复…”
“也没什么稀奇的,弄一些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再加上些生人的阳气,我想便足够了。”
贾瑞只能依从。
这边刚商量完,一阵爆竹劈啪作响,有人吆喝着:“起灵了——”
林黛玉和贾瑞现在鬼体,尤其害怕爆竹,连忙瞅准阴暗的角落、溜着墙根,一溜烟儿窜出了馒头庵。
庙里众人哪里会知道这回事,按部就班地烧纸、浇奠、起灵、哭丧、下葬,一切完毕以后这伙人就在附近庄子上自捱,有的犯病了没钱治就死了,有的幸运没犯病,也整日战战兢兢等着,闲话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