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船票
第一次在练习室见到钱锟时,他正背对着镜子调试合成器。午后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划过旋钮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琴键。我抱着谱子站在门口,听见耳机里泄出的旋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未完成的demo,混着窗外蝉鸣,成了整个夏天的背景音。
那时我们都还是练习生,凌晨三点的走廊总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他总在我练到腿软时递来温水,瓶盖永远拧松半圈。有次我在声乐课上破了音,躲在消防通道掉眼泪,他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弹了首没名字的曲子,说:“破音也没关系,至少你敢唱。”月光从铁栅栏漏下来,在他发梢织成银网。
他第一次带我去弘大夜市,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支红豆冰。我们蹲在街角看街头表演,他突然指着霓虹灯牌说:“以后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歌。”冰水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像他眼里的光。那天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最后只说:“你今天的高音很稳。”
后来他成了wayv的队长,行程表排得比练习室的地板还光。我们在待机室擦肩而过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总被工作人员围着,耳机里永远在循环新曲。有次打歌结束,他在后台塞给我颗薄荷糖,包装纸窸窣响,他说:“我写了首慢歌,下次唱给你听。”我攥着糖看他被簇拥着离开,糖纸边缘硌得手心发红。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颁奖礼后台。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口别着闪片胸针,刚领完新人奖。记者围上来时,他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眼,眼神像被风吹散的烟。散场时我在安全通道拦住他,想问那首慢歌写完了没,他却先开口:“以后别等我了。”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照亮他眼下的青黑,“这条路太挤了,我怕把你挤掉。”
现在偶尔在舞台上看到他,灯光打在他身上,像那年练习室的阳光。他唱着自己写的歌,台下欢呼声浪翻涌,我知道那些旋律里藏着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手机里还存着他当年发的语音,背景是键盘敲击声:“明天早训别迟到,我帮你占位置。”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那支红豆冰的塑料勺,边缘已经泛黄。忽然想起他曾说,音乐就像船票,能载着人去很远的地方。只是我们的船,最终驶向了不同的港口。
窗外又开始落雨,和他离开那天一样。手机弹出消息,是他新专辑的预告,标题写着“致未完成的夏天”。我点开音频,前奏响起的瞬间,突然想起消防通道的吉他声,想起凌晨走廊的咖啡香,想起他说“破音也没关系”时,眼里跳动的星光。
原来有些船票会过期,但那些被旋律记下的瞬间,永远停在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