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有时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五岁的我躺在父亲的怀里,看着父亲手中的图画册,听着父亲念着。
“爸爸,这句诗什么意思啊?”
父亲看着稚嫩的我,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又微笑的说“这句诗的意思是说,花儿,有时候会落下,但是这朵花它会随着汩汩的流水一直飘香。”
我天真的望着父亲,笑嘻嘻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那这首诗描写的景物可真美啊!”
父亲带着搞怪的眼神看着我,又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脸颊,最后竟还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到最后我们两个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倚靠在父亲宽大的肩膀上,看着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那棵大树,心里似乎在想着什么。
“对了,爸爸,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我感觉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我突然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
父亲听了,又远眺了一下远边翠绿的大树,又用手抚摸了我的额头。最后他开口了:“哦,兮儿,妈妈她……”
父亲眼睛变得湿润了起来,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将画册丢向一旁,站了起来,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声:“兮儿,爸爸去上个厕所,待会过来陪你玩,好吗?”
语音刚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父亲便离开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清楚父亲转身背对着我,其实是在拭泪。
我并不明白这么开心的氛围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但是从那时我开始知道,悲伤是会传染的。
父亲进入厕所没多久,我便开始哇哇大哭哭了起来。
我哭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父亲来安抚了我。他打开厕所门,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指着我,竟笑了起来。
“哈哈,兮儿哭了,哭了。”
二:
然而,等我再长大一点,终究是瞒不过我。嗯,我的母亲,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死了。
五年的时间,转眼过去了。对于缺少母爱的我来说,我的心理上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父亲这些年来,一直想用超乎常人的父爱来弥补我缺失的那一部分的母爱,可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在课堂上,我沉默寡言,也没几个朋友,事实上也没几个人愿意跟我这个闷葫芦玩耍。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这首诗是唐代诗人刘眘虚的《阙题》,我要你们品析的就是这句……”
老师又在叽叽喳喳的讲课,我虽然会听,但是也都心不在焉的。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这一句诗,有谁知道是什么意思?”老师敲着黑板说道。
听到这句诗,我仿佛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等老师下指令,就站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想好该说什么,就这样僵硬地站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老师。
“刘云兮?”老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这句诗的意思是,花儿,有时候会落下,但是这花它会随着汩汩的流水一直飘香。”
当我说完之后,老师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我坐下。
“很好,大致意思都说到了,就是有一点不对。如果照你这样翻译的话,那其实对应的诗句是有时落花至,而不是时有落花至。这两句诗还是有差别的。”
我听了,很茫然的看了看老师,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坐在座位上道:“可是,这是我父亲教我的呀。”
老师顿时哑口无言,就这样看着我。
随后,同学们的讥笑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安静!”老师尽量维持着班级的次序。
可此时的我,低着头,黄豆般的泪水,从我眼眶中飙出,嘴里还细细的念着:“这真是我父亲教我的呀……”
春夏秋冬在时间的推移中不停地交替,白驹过隙间,五年又过去了。
三:
已经初三的我认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开始刻苦学习了起来。我依旧沉默寡言,在学校的状况也依旧如此,我不想尝试去改变,况且我也不敢。
“兮儿,休息一下吧,中考前累坏了身子,那也是不行的。”父亲端着一杯茶水站在房门口,依旧微笑的说道。
我不耐烦的朝他瞥了一眼,目光又转移到了作业本上。
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悄无声息的走到了我的旁边,将茶水放下,又轻轻的离开了。
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子对待我的父亲,可我只是觉得他很烦,仅此而已。
最近我感觉我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总感觉自己已经成为大人了,想要独立了,总和父亲唱反调,然而每次的最后却总是后悔。我的心理是不是真的出了大问题?不管了,不管了。刘云兮,听好了,其他事情都不要想,先专心对付眼前的中考吧!
“云兮?”那个慈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站了起来,心中说愤怒也不愤怒,说悲伤也不悲伤,我对他大声喝道:“够了吧?烦不烦啊?我要学习,我要考高中!”
父亲像一个无辜的小孩一样,眨巴了几下眼睛,倒吸了一小口气,似乎带着哭腔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对不起。”
说完,父亲又像一个失落的老人一样,佝偻着背,低着头,离开了我的视线。
他刚刚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都重重的压在了我的心上,我顿时感觉到了浓浓的悔恨之意,我真的太过分了!
父亲!我才要对不起!真抱歉,让您操劳这么多,我却还反咬你一口……
我本想大声的说出来,可是我的舌头就像打了死结一样,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让我的负罪感更强了!
突然,热泪夺眶而出,我也开始止不住的抽泣了起来。
可能父亲又是闻声而来,站在门口,用一种似嘲笑又非嘲笑的语气说道:“哈哈,兮儿哭了,哭了!”
我瞬间感觉到被耍了,居然破涕为笑,最后慌忙给父亲道歉……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仅高中我考到了,最后连大学我也顺利的进入了。但是上大学又是不小的一笔开销,这对于我们这种不富有的单亲家庭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父亲更累了……
四:
大学生活真的多姿多彩!我觉得为了上大学而花这笔钱真是值得!
由于学业繁重,已经有两年没回去过了,于是我向学校请了假,想回到相距百里的家乡。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
其实我是想要快点回去的,但是最后还是只能乘坐廉价的火车。时间比预计的花的要少,这让我喜出望外。
火车到站后,我又转了公交车,路途是真不近啊!
“美女,到站了,醒醒。”
一个声音将我叫醒,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只见公交车司机站在我面前,对我喊道。
我反应出了状况,连忙站起来,与那位小哥道了句谢,便狂奔出了公交车。
吸――呼――
“啊!空气真好!”我感慨道。
家乡的变化真小,我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慌忙的赶路。其实我大可不必如此,但是,但是……但是我也没想好我该说什么?毕竟我觉得这种感受是不言而喻的。
“这棵大树还在啊!”我看着远边那棵翠绿的大树,“长高了许多,嘻嘻……”父亲无聊的时候,就坐在阳台上,远眺这颗大树。
我离家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我离父亲也越来越近,不知道他会何等吃惊呀,很期待,嘻嘻……
我走着,顿时,我的视线刚好够着了一个身影,他佝偻着背,似乎拿着一个扫帚,在清扫自家院子。
那就是我家了,那个人,肯定就是父亲!
“爸!”我大声的叫的,并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开始奔跑的朝他过去。
他听了,一哆嗦,直接将扫帚丢在一旁,一脸愕然的着望着我,眼睛几乎眯成了水平一条线。
“……女儿?……”他从口中吐出了几个字。
我跑到了父亲的面前,望着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满脸褶皱的脸,但是他目光慈祥,和之前一样,他微笑着。
“哈哈,有没有吓一跳?”
“女儿,放学啦?”
我看着父亲,顿时感到一丝不对劲。他不是这样叫我的,他之前都是叫我“兮儿”。
“爸?你之前从不叫我女儿的呀,咋啦?改口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哩,你还是叫回来吧。”
然而,当我一脸期待着的时候,父亲居然说出来了一句让我十分惊愕的话:“我,我……我不记得我女儿的名字了……我只记得她的容貌,她的……她的名字是母亲起的……我只记得……对了,我是叫她兮儿,没错!就是兮儿!你是…你就是!我的…女儿…”
真是晴天霹雳!父亲居然想我的名字,要想这么久,这真是有点异常过分了。后来,我带我父亲去小镇附近的医院检查了一下,惊奇的发现我父亲患了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我害怕,害怕他忘记了,害怕他忘记之前的一切,害怕他忘记我和他美好的回忆,害怕,害怕……
五:
父亲的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了,到现在,我已经35岁了。本有一份安稳的工作的,可是这份工作离家乡太远了,我便辞退不干,挑了一份离小镇比较近的,但工资却低的工作。
可毕竟我的大学专业不是这一类,这种耗体力的活我并不喜欢。后来也没干多久,老板便嫌我能力不足,把我给开除了。其实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了。现在网络如此发达,随便在手机上也可以找一个职业,反正我富有诗书气自华,不愁没工作。
而且其实这样也好,让我有了时间去陪我的父亲,去陪那个我一生中最爱的,同时也是一生中最爱我的人。
唉,可惜,父亲现在已经几乎完全不记得了。说到底都怪我……
“爸爸,这又是在做什么呢?”我看着父亲,微笑的说道。
“我……我在,我在看树,那棵大树。”父亲如同机械的语气,再加上他说的内容,我沉默了。
父亲坐在阳台上,像极了从前,他似乎又在远眺着。其实那还有什么大树啊?早砍了,现在那儿高楼林立,说来也是令人鼻酸。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那宽大的肩膀,想起他之前对我的温柔,对我的慈祥。我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他一个人把我养大,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一切,从来没有跟我诉苦,从来都只有安慰我,逗乐我……想到这儿,我的眼眶又红了。
然而,父亲又做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走到电视机旁,费力的打开电视柜,拿出里面的画册,没错,这是我小时候他给我读的那本。然后他又坐了回去,像极了那时我躺在他怀里的场景。再然后,他翻开了画册,也不知是翻到了哪一面,他眼睛也没有注视着画册,依旧注视着原先那颗大树的地方。细细的念道:“有时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我听了,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想着,回忆着,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
我扑到了父亲的怀里,大声的叫道:“爸!!”
父亲见了,微笑的看着我,说道:“兮儿哭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