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嵩山神殿外,梨花正盛。
鲲儿找了一处向阳的斜坡,把自己摊成一张鱼饼。1
鲲儿她是庄周五岳皮肤的坐骑鲲崽崽,她如何被捡到的,之后慢慢给你们透露,希望大家可以喜欢这个鲲崽崽她
准确地说,是一个化形成功的、穿着黄白色衣裙的、发间簪着小花的人形鱼饼。
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耳边是蜜蜂嗡嗡的忙碌声,偶尔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裙摆上,又被她懒洋洋地吹走。
舒服。

太舒服了。


自从她家主人从人类变成神仙,嗜睡的毛病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以前好歹还知道白天要装模作样地坐诊看病,现在倒好——

“神仙嘛,总要有个神仙的样子。”
这是子休的原话。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睡过去了。
鲲儿翻了个身,让后背也晒晒太阳,顺便在心里腹诽:您老的神仙样子就是躺着睡大觉吗?那我也能当神仙——哦不对,我本来就是神兽,鲲嘛,四舍五入也算半个神仙。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往草地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梨花瓣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她打了个喷嚏。

远处的嵩山神殿安静无声,她家主人应该还在做梦。
说起来,子休睡着的时候是真的好看。淡金色的短发在枕上散开,额间那道金色印记隐隐流转着微光,眉眼舒展,唇边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又在梦里救治了多少花花草草。
鲲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睡着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鲲,只是一条还没睁开眼的小鱼崽,被人扔在河边浅滩上,眼看着就要被晒成鱼干。
然后一只手把她捧了起来。
那只手很温暖,指腹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像是托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小鱼儿?”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惊讶。
鲲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凑近的脸——淡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水汽,但看她的神情,就像看见了一颗会发光的石头。


“怎么在这儿?”
那个人把她捧到眼前

“这么小,你娘亲呢?”
鲲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本能地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那只手顿了顿。
然后她被轻轻拢在掌心,听见那个人说

:“罢了,先跟我回去吧。”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子休本来是去河边采药的,结果走着走着困了,靠在树底下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浅滩上快被晒干的她。

“缘分。”
子休后来这么说,一边给她梳理鳞片,一边慢悠悠地笑

,“你偏偏落在我的梦里,又偏偏被我醒来时看见。”
鲲儿那时候已经会吐泡泡了,用力吐了一串,表示抗议:谁落在你梦里了!我是真快被晒死了!
子休就笑,伸手点点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知道了,是我落在你梦里。”
那时候他还不是神仙,只是人间一个会以梦治病的怪医。

住的地方也简陋,就是一间小草屋,屋前种着几棵梨树,屋后是一片荒地。但他把鲲儿养得很好——用小瓷碗装清水给她泡澡,用细棉布给她擦鳞片,每天捉最嫩的虫喂她,偶尔还摘两片梨花瓣铺在她的小瓷碗里,说是“赏景”。

鲲儿那时候不会说话,只能在心里想: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但她很喜欢他。
喜欢他睡觉时均匀的呼吸声,喜欢他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凑过来看她的样子,喜欢他一边给她换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又梦见了什么,喜欢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

“小鱼儿乖,再吃一口”
后来她慢慢长大,从小瓷碗换到木盆,又从木盆换到后院的小池塘。有一天,她终于能听懂子休说的那些话了——

“鲲。”
那天子休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小鱼儿,你不是普通的鱼。”
他说

“你是鲲。”
鲲儿她吐了个泡泡。
鲲是什么?能吃吗?

(鲲儿压根没有化作人形)
子休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现在已经足够大,大到可以承受他这只手的重量了。

“鲲者,其广数千里,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念着,唇边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但鲲儿你嘛……大概还要长很久。”
鲲儿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溅了他一身水。
子休也不恼,只是笑着擦擦脸,说

“好了好了,鲲儿,不笑你了。快长快长,长成最大的鲲,然后——”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然后也带我飞一次。”
鲲儿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看她。
后来她明白了。
那是他看着自己的小鲲崽,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巴掌大的小鱼崽变成能驮起一个人的庞然大物——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点点的……
鲲儿那时候看不懂的那一点,她后来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是舍不得。
是那种看着孩子长大、明知道有一天她会飞走,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她留在身边的舍不得。
只是他从来没说。
他从来不说。
哪怕后来她真的能驮着他飞上九天,穿过云海,他伏在她背上,也只是轻轻说了句

:“真好。”
就两个字。
鲲儿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闷啊,飞这么高都不激动一下?
但她感觉到他拢在自己背上的手,很紧。
像怕她会飞走似的。

“鲲儿。”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心上。
鲲儿一个激灵,差点从斜坡上滚下去。
干嘛呀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看见一道淡金色的身影正从神殿方向慢慢走来。那人穿着淡金与雪白交织的衣袍,衣摆拂过地上的落花,带起几片花瓣跟着他走。
是子休。
睡醒了。
鲲儿立刻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值守”的样子,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
鲲儿不会原谅主人哒,哼

子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看了三息。
他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

“我看见一只蝴蝶落在一张鱼饼上,还以为是咱们嵩山新长出来的什么奇怪果子。”
“……”

鲲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近一看,”
子休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原来是鲲儿晒得太舒服,把自己晒成饼了。”
鲲儿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才没有!”

她跳起来,“我是在……在巡逻!对,巡逻!这片区域需要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哦。”子休点点头,一副“我信了”的表情

“那方才那只落在你鼻尖上的蝴蝶,是你在审讯它吗?”
鲲儿:“……”
她恨恨地瞪着眼前这个人。
明明刚睡醒,头发还带着微微的凌乱,额间的印记却亮得灼眼。他站在阳光下,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好看得不像话——说话的语气也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慢条斯理的,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和个猫猫一样,好看的不得了)1

子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过来。”
鲲儿她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步。

“再近些。”
又挪一步。
子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把她头上那朵快要掉下来的小花重新簪好。
“怎么跑这么远?”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的意味,“万一我不在,出事了怎么办?”
“您不是一直都在睡觉吗。”鲲儿小声嘟囔。
子休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鲲儿,”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鲲儿愣了一下。
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的手轻轻按住后脑,只能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以前是小鱼崽的时候,就不放心你一个人游。”子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恒山的云雾一样温柔缱绻,“现在是化形的大姑娘了,还是不放心。”
鲲儿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说,我都这么大了,能保护自己。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能不能的问题。
这是她家主人舍不舍得的问题。
子休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头看她。
阳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映着她的影子。
“刚才梦见什么了?”鲲儿随口问。
子休想了想,微微笑起来。
“梦见一条小鱼,”他说,“变成鲲了,驮着我飞过九天。”
鲲儿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我醒来了。”子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看见她正在晒太阳。”
鲲儿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假装去看远处的梨花。
风过,落花如雪。

子休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鲲儿看看他,又看看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草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下了。
“主人今天不睡觉了吗?”她问。
“睡够了。”子休说,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陪你晒会儿太阳。”
鲲儿想说你睡够了才想起来陪我?
但她没说。

因为阳光太暖,因为梨花太香,因为她家主人肩膀靠着太舒服。
而且她确实还没晒够。
身后的神殿巍峨耸立,远处的梨花开得正好。
嵩山之上,浮云流动。
一个神仙和他的鲲,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靠着,看云,看花,看人间。
偶尔有花瓣落在鲲儿发间,子休会伸手轻轻拂去。
偶尔有风把落临吹得眯起眼,子休会侧过身替她挡一挡。
偶尔鲲儿问:“主人,你不怕我真的变成一张鱼饼吗?”
子休就会笑,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就算变成鱼饼,”他低头看她,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也是我的鱼饼。”
鲲儿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耳朵尖悄悄红了。
子休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阳光暖暖地照着,梨花香香地飘着。
远处有蝴蝶群飞过,落在一朵梨花上,又飞走了。(同时也落在溪边和族群们玩耍)

鲲儿她靠着子休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子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有。”她嘴硬。
子休轻笑一声,没拆穿她。
过了很久,久到鲲儿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才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在这儿。”
梦里,有一条小鱼,正在九天之上,驮着他飞过云海。
而现实中,他的小鱼,就在他怀里。
这样就很好。
子休想。
这样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陪着他的鲲,一起沉入午后的浅眠。
梨花落了满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