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

夜色压得很低，操场的路灯忽明忽暗，拉长了栾念孤瘦落魄的影子。

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狠狠砸在他脸上，吹得眼眶发酸。

他坐在冰冷的看台台阶上，指尖死死攥着碎裂的手机，指腹的伤口早已凝固，可心口的剧痛，却一浪接着一浪，从未停歇。

撕掉半年的画稿。

原来还有这件事。

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从前总不耐烦尚之桃的各种小爱好，觉得她画画费时费力，不务正业，还随口嘲讽她没有天赋，画出来的东西不值一提。

他从来不知道，那幅画，她偷偷画了整整半年。

一笔一画，攒着满心的欢喜和憧憬，是她打算送给他的毕业礼物，是她藏在心底最盛大、最纯粹的青春爱意。

就因为他一句轻飘飘的调侃、一句不屑的否定。

她亲手撕碎了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也撕碎了最后一点点、想要奔赴他的执念。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骄傲了二十年、从未在外人面前落过一滴泪的栾念，此刻在空无一人的操场，狼狈崩溃，无声哽咽。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又亲手毁掉了多少？

热烈鲜活、满眼是他的少女，被他的冷漠、嘲讽、敷衍，一点点磨碎、耗尽、逼退。

所有人都在说他追妻火葬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连火葬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烧的不是爱情，是她整整数年的青春和真心。

是他这辈子，倾尽所有也换不回来的偏爱。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栾念第一次没有踩着点去教室，早早守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他没敢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

一夜未睡，眼底红血丝密布，脸色苍白憔悴，褪去了所有矜贵少年气，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悔恨。

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看一眼如今坦荡明媚、再也不属于他的尚之桃。

七点整，宿舍楼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尚之桃和闺蜜并肩走出宿舍楼，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眉眼清亮，笑容松弛，浑身都是治愈的阳光。

再也没有从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局促。

她走得坦荡、轻盈、满心光亮。

闺蜜低声跟她聊着天：“论坛的事彻底翻篇了，大家都看清真相了，没人再乱骂你，反而好多人替你不值。”

尚之桃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本来就无所谓，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

不恨、不怨、不纠缠，彻底和过去和解，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两人并肩往前走，从头到尾，没有看向角落的栾念一眼。

仿佛他只是路边最不起眼的路人，从未出现在她的青春里，从未惊扰过她的岁岁年年。

栾念看着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就在这时，裴屿的车稳稳停在路边。

男生下车，身姿挺拔温柔，手里提着温热的早餐，自然地递到尚之桃手里，语气宠溺：“刚买的，你爱吃的热豆浆和三明治。”

“谢谢。”尚之桃眉眼弯弯，接了过来。

简简单单的互动，温柔又默契，是最安稳、最般配的偏爱。

是栾念这辈子，从来没有给过她的温柔。

裴屿余光扫到角落失魂落魄的栾念，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温柔替尚之桃拉开车门，低声道：“快上车，早八别迟到了。”

尚之桃弯腰上车，动作自然利落。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离。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一次。

一次都没有。

栾念僵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久久无法回神。

闺蜜走得慢了两步，路过他身边时，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

“栾念，你现在后悔、难过、纠缠，有用吗？”

“之桃喜欢你那几年，掏心掏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她淋雨发烧、独自住院、撕了画稿、夜夜失眠的时候，你在陪别人开心、对她冷脸、嫌她多余。”

“现在她有人疼、有人爱、彻底走出来了，你又装深情博同情，真的很廉价。”

字字诛心，句句写实。

栾念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无话可说。

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是他自作自受。

闺蜜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孤立无援。

白天的课，栾念全程失神。

黑板上的字迹、老师的讲课、同学的低语，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过往的画面。

雨天等候的她、熬夜画画的她、卑微发消息的她、独自崩溃的她、最后决绝转身的她。

一幕幕，全是他亲手造成的遗憾。

放学铃声响起，所有人收拾书包离开，教室很快空荡荡一片。

栾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缓缓拿出手机。

屏幕依旧碎裂，他点开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对话框。

明明知道发出去的消息永远石沉大海，明明知道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还是一字一句，缓慢敲击。

【之桃，我不纠缠你了。】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妄想能回到过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后悔一辈子。】

发送键按下。

屏幕瞬间弹出冰冷的红字提示：消息发送失败。

彻底断绝。

就在他失神盯着屏幕时，班级门口，传来同学小声的议论。

“听说裴屿今天正式跟尚之桃确定关系了，官宣了。”

“真的假的？那也太好了吧，他俩真的好配，温柔双向奔赴。”

“终于有人好好疼之桃了，还好她及时止损，摆脱栾念了。”

温柔的祝福声钻进耳朵里。

栾念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漫天落幕的晚霞。

绚烂热烈，温柔璀璨。

像极了曾经义无反顾、热烈奔赴他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尚之桃。

只是晚霞依旧，故人不归。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春天，早在几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被他亲手，彻底葬送了。

而此刻他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最后一条彻底击溃他的推送——

【裴屿置顶官宣：我的女孩，苦尽甘来，余生我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