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首都星进入了雨季。
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闷闷的,一阵接一阵。
你坐在卧室的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花园被雨幕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鸢尾花田里的紫色被雨水冲刷得发暗,花瓣低垂着,像在低头想什么心事。
朴正勋的病情报告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元帅的器官衰竭进程有所减缓,但脑部损伤不可逆。”
医生站在客厅里,语气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他可能永远不会醒了。”
永远不会醒。
你当时站在楼梯上,扶着扶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一个不会醒来的丈夫,一个在书房里沉默的儿子,一栋被雨水包裹的宅子。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
你没有去敲他的门。有些时候,人需要自己待着。
但你也没有睡觉。
你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正对着他书房的门。你坐在那盏壁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你从书房里借的,不对,偷的。
是他书架上一本关于星际战争史的书,你翻了十几页就被里面的人名和时间线绕晕了,但扉页上有他用铅笔写的笔记,字迹很小,一笔一划很认真。
你看了那几行字很多遍,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是因为那是他的字。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远处的天空偶尔有闪电亮一下,把走廊的地板照成惨白色,几秒后雷声才滚过来,轰隆隆的
时间过得很慢。你看一页书,抬头看一眼门。再看一页,再看一眼门。
书翻到了四十几页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脑子里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上就它什么时候会开?他会以什么状态走出来?他需不需要有人在?
你知道他在喝酒。不是因为你有透视眼,是你能闻到。
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仅仅是鸢尾花的味道,还有酒精的气息。不是普通的酒,是烈酒,那种挥发性很强的蒸馏酒,气味霸道到连鸢尾花都压不住。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晚饭后?还是从医生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
系统告诉过你,Alpha对酒精的代谢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能让他们喝醉的,不是酒的度数,是喝的量。
他喝了多少?
你没有问。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突然大了起来。雨水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盆盆水往下倒,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走廊的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世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片模糊的暗色。
你听到身后有声音。
门开了。
你转过身。
他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的边缘,像是在用门框支撑自己的重量。
银灰色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刘海全部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了的那半张脸上,他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微笑。
是真正的、带着醉意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柔软,眼角微微向下弯,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你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笑”做出这种效果,像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笑出来的理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开,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不对,像是刚从一场和自己的战争中败下来。
他的脚边是空的酒瓶,不是一瓶,是三瓶。
威士忌。都是烈酒。
你就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抓着窗帘的布。窗外的闪电把你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首先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像是被酒液浸透了的棉布。

“你知道我母亲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你没有准备好。你怎么可能准备好?你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你不想说,是因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有等你的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你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自杀了。”
他笑了笑。

“因为我父亲娶了第二个Omega。她觉得自己被取代了。”
你站在走廊里,窗帘在背后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的潮气裹着鸢尾花的味道和威士忌的气味一起涌进你的鼻腔。
八岁。他八岁的时候母亲自杀。因为父亲娶了别人。一个八岁的孩子,看着母亲被一点一点地挤出这个家,然后看着她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你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他为什么对“家族”这两个字那么抗拒,为什么他对“继母”这个身份有本能的敌意,为什么他在婚礼上用那种目光看着你走过红毯。
你不是他敌视的第一个人。你是这一类人中的某一个。
他的声音又从门框那边传过来。

“所以我发誓,我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一个Omega进我家门。一个都不行。”
他说“一个都不行”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你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他用自己的整个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用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推开、把人拒绝、把人赶走,来履行一个八岁孩子发下的誓言。

“结果呢?”
他抬起头看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醉意,有清醒,有两样不该同时存在的东西。

“我父亲娶了你。”
他没有说“结果你来了”。他说“结果我父亲娶了你”。
你在他的句子里不是“你”,是“父亲的妻子”。是那个他发誓不会让进入家门的那类人的最新一个。

“我该恨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威胁,不是控诉,是陈述。像是在说“今天是雨天”一样平淡的陈述。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挣扎,有困惑,有愤怒,有委屈,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看到新的“继母”走进家门时的所有复杂情绪,都被这个男人用一个“该”字压在了最底下。
走廊里安静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他说他该恨你的。
但他说的是“该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