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升温

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你看到他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他退了一步。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刚才那些裂痕和缝隙全部被他修补好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绕过桌子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看，没有再看你。

你转身走向门口。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

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你说。你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你身后关上的时候，你听到了百叶窗被拉起来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五年前琴房窗户里漏进来的风声。

你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头，但你的手在发抖。你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拳，等那阵抖过去。视野右上角，好感度变了。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你摸清了他工作时的脾气。录音室里他是另一个人，不留情面。

你录一首歌，他会在你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按停，只说两个字

你重来，他听完主歌又按停

你重来，副歌还没唱完就被打断

你站在录音棚里，耳机里是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你喝了口水，继续。

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你的嗓子开始发紧。高音区有一个音怎么也够不上去，你试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没有感情

你从录音棚出来，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深呼吸了一下。

你没哭，你只是觉得累。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喝水的时候喉咙有刺痛感。

你听到椅子转动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调音台旁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他没有看你，调完就坐回去了，继续看屏幕。你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回录音棚，把耳机戴上。

第四十遍的时候，你终于把那首歌录完了。他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说话，在工程文件上打了个标记，然后合上电脑。

你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你说了一句

声音像砂纸磨玻璃。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喉咙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没有注意到的是，第二天你到录音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润喉糖，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一天。”

你不知道“一天”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一天最多吃一颗”，可能是“保质期还剩一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你也没问。

你注意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你不由得窃喜，这和当年一样，稳步地上升着

在你入职一个半月的时候。一个合作方的制作人来公司谈项目，你被叫去旁听。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拦住你，笑着说了一些“你很有潜力”“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之类的话，手在你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位置有点靠下。

你没有当场翻脸，你笑着说“谢谢”

然后回到练习室，把那个人的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你本来打算自己处理，找经纪人反映，或者直接拒绝后续的合作。

但第二天，你从其他工作人员那里听说，那个制作人跟公司的合作项目被无限期搁置了。

没有人解释原因，没有人提到你，他就那样从合作名单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没有去问闵玧其。你没有问他是不是他做的，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任何话。你只是在那天下午的录音结束后，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他在调音台上操作着什么，没有回头。

他没有继续问，你也没有继续解释。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不需要确认。

好感度提示已经出卖了他

凌晨三点。你在录音室练唱。公司的大楼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走廊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

录音室的灯你只开了调音台上面那盏小灯，昏黄的，照亮了键盘和屏幕，房间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

你在录一首新歌，导唱已经录完了，你在练习和声的部分，一遍一遍地听自己的声音，然后试着跟唱，纠正音准，调整气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你的眼睛有点涩，你揉了揉，继续。门开了。

你没有听到敲门声，只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你转头，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但没有睡过。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你面前。袋子里是一盒汤圆，还冒着热气，塑料勺插在盒子旁边，盖子被蒸汽顶得鼓起来。

他说，站直了身体，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有一半被光照亮，一半在暗处。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看起来比你更累，但他站在这里，凌晨三点，手里拿着一袋热汤圆。

你没有说谢谢。你打开汤圆的盖子，塑料勺舀起一个，咬了一口，是黑芝麻馅的，甜的，烫的，烫得你嘶了一声。

你咽下去了，勺子伸进盒子里舀第二个。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绿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你一个人吃完了那盒汤圆，把塑料袋系好扔进垃圾桶，关了灯，锁了门，走过那条昏暗的走廊，按了电梯。

电梯里你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嘴角沾着一点黑芝麻馅，你用手指抹掉了。

他在确认，她还会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