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是系统的剧透，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成为顶级制作人，他会写出让整个行业闭嘴的歌，他会站在最高的舞台上。

你追了七年，你知道结局，但那是他的结局，不是你的。你需要有自己的结局。

你从零开始练声乐。一开始你连音都唱不准，老师皱着眉听完你的发声练习，在本子上写了一堆你看不懂的术语，但结论你听懂了——底子差，但态度好，可以练。

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开嗓，在公寓的阳台上对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练，邻居敲过两次墙，你换到了楼顶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把你的声音吹散，你听不太清楚自己唱得对不对，但你坚持每天练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半年后你的声乐老师说“可以了，能听”，一年后她说“不错”，两年后她说“你有一个很好的音色，以前没被发现是因为你不会用”。

你练舞蹈，比你想象的难。

你的身体协调性一般，记动作慢，同一段八拍你练了三天才能跟上节奏。

你的膝盖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疼得你龇牙，但你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练习室。

你有一次在练舞的时候摔了，手腕撑地，扭到了，肿了一个星期，你没有在意，你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准备好，因为那个人不会等你。

你以练习生的身份进入了一家中型公司，名字叫NextU Entertainment，不是什么大公司，出道机会渺茫，但你选了它，因为它在系统地图上和他在的那个区域在同一个城市。

你知道他在首尔，你知道他在地下圈混，你知道他会在某个地下录音室里写出改变他人生的那首歌。你不知道的是，那首歌和你有关。

三年后的一天，你在练习室休息的时候刷到了他的新闻。

不是大新闻，只是一个地下rapper圈内的小道消息：一个叫“Agust D”的制作人在地下比赛拿了冠军，签了公司，准备发mixtape。

你没有看到照片，但你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停在了手机屏幕上。Agust D。DT，他的家乡大邱，Agust，他名字的变体。你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然后继续刷。

又过了一年多，你坐在公司练习室的地板上喝水，电视开着，放着音乐节目的直播。

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你放下水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黑色的头发，深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脸颊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眼下还是有一点青黑，但和十七岁时不一样——那时候的青黑是绝望，现在的青黑是用太多时间工作换来的。

他的眼神变了，更加沉稳的，像一条很深的河，表面没有什么波澜，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他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几千个人，唱了一首歌。

你不知道歌名叫什么，因为你的耳朵在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不是聋了，是你大脑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

他的声音，他的脸，他的手握着麦克风的姿势，他在舞台上站着的姿态，所有的一切同时涌进来，把你淹没了。

你坐在地板上，手握着水瓶，塑料瓶被你捏得变形了，水从瓶口溢出来流到手上，凉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你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手，继续看。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仰了一下头，灯光照在他的喉结上，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一个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十七岁的他在那个地下livehouse的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站在灯光里，说过的那句话——你说“你们错了”。

现在他站在真正的舞台上，有几千个人在台下喊他的名字，他做到了。

那天晚上你回到公司附近的小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好感度那一栏还是“已冻结”。

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面板，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你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等你。你只知道你说过你会回来。你说过的话，你都会做到。

你的出道日比他预想的来得晚了一些。你在NextU练了将近四年，换了两拨出道组成员，同期的练习生走了大半，你留下来了。

出道那天没什么大的动静，没有热搜，没有一位，你的组合在一个很小的打歌节目上做了出道舞台，台下大概坐了不到一百个粉丝，应援声不大，但你能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沈鹿溪。”不是你的艺名，是你的本名，那两个字在嘈杂的现场里穿过来，落进你的耳朵。你听到了，在台上笑了一下。

你后来在新闻里看到了他公司成立的消息，他开了一家自己的音乐厂牌，不大，但签约了几个有潜力的音乐人，他自己也发了一张正式专辑。

主打歌在各大排行榜上挂了好几周，乐评人说它是“年度最佳K-pop专辑”之一。专辑里有一首歌，名字叫《So Far Away》

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车里，赶去一个商业演出，电台里放到了这首歌。你没有听完，不是因为不想听，是你不敢听。

你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汉江，江面上有白色的鸟在飞，很小，很白，在灰蓝色的水面上一起一伏。

你终于听完那首歌是一个深夜，你在酒店房间里，手机连上蓝牙音箱，从搜索栏里找到了它。

按下播放键之前你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一点抖。前奏是钢琴，慢的，你听了四个小节就听出来了。

这是当年他在琴房写的那首，你趴在那张桌上睡着，他在你旁边弹的那首。但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版本是温柔的，试探的，像一个人伸出手又缩回去。

人声响起来的时候你整个人定住了。他的声音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种少年的、干燥的、带着沙哑毛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