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四,陆文轩往城西旧宅祭扫。
距陆淮离世已逾一月。他每七日来一次,从不间断。
程善迎出门来。
这位老管事比年前更见老迈,须发全白,腰背佝偻,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仍透着清明。
“公子,”他低声道,“老奴有东西给您。”
他引陆文轩入内室,从枕下摸出一枚钥匙。
“这是老相爷临终前三日交给老奴的。”程善道,“他说,若公子来问‘父亲是怎么病倒的’,便把这钥匙给公子。”
陆文轩接过。
“若不来问呢?”
程善望着他。
“老相爷说,”他顿了顿,“公子迟早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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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打开的是一口楠木箱。
箱中除却陆文轩已看过的密录信笺,还有一封信,封皮无字,火漆上加盖陆淮私印。
陆文轩拆开。
不是遗书。
是手札,日期是景和二年腊月——一年前。
“吾儿见字:
查证已明。国师玄真子,即三十年前献长生方惑主之江湖术士。其方需先天纯灵之体为引,汝即其选。
吾遣人潜入龙虎山,获其早年手录残篇。彼自承夺舍大法需三要素:无垢魂作容器,纯灵魂作祭品,除夕子时阴极阳生之际催动法阵。
太子殿下,即无垢魂。
吾不知当如何告汝。
汝母临终,托吾护汝周全。吾半生自诩能臣,竟护不住亲子。
唯有一事可告慰:彼尚需养熟汝魂,暂不会加害。吾亦未坐以待毙。
去岁八月,吾已密会御史中丞周荃。周荃为人刚直,三十年前曾任龙虎山县令,亲办过一桩妖道害命旧案——那妖道,法号玄真。
吾将证据抄本付周荃。若吾身遭不测,彼自当发难。
文轩。
若汝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不必悲戚。
吾非死于敌手。
吾自择此路。
国师疑心极重。吾若不‘死’,他必穷究不舍,迟早查到周荃身上。只有吾身死灯灭,他方会放松警惕。
程善会助吾假死遁形。待汝举事之日,吾自当前来作证。
——此计需汝来破局。
吾老了,搏不动了。
但吾儿尚年轻。
父字。”
陆文轩握着信纸,指节泛白。
他望向程善。
程善跪了下来。
“老奴有罪。”他叩首在地,白发委落尘埃,“老相爷去岁腊月便已病笃,是吾二人共商此计。老相爷说,若不如此,公子定不肯独善其身。”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
“老相爷说,他欠公子十六年,这一回,总要为公子做些什么。”
陆文轩沉默良久。
“……父亲现在何处?”
程善垂首。
“老奴不知。老相爷只说,待公子举事之日,他自会出现。”
陆文轩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梅已抽新芽,是陆淮手植三十年的旧物。
他没有死。
他还在某处,等着他儿子破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