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相府书房。
陆文轩坐在案后,白猫卧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腕上。一人一猫,相对无言。
已经这样对坐了半个时辰。
白猫——不,太子严御——自打回府后就一直这个状态:团成球,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拒绝与他对视。
偶尔露出半边眼睛,瞟他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耳朵尖红红的。
陆文轩也尴尬。
他今日在朝堂上故意提及“灵猫”,本是想试探太子反应,得到印证便可。至于印证之后该如何,他其实没有细想。
他没料到会在宫道上狭路相逢。
更没料到这只猫会一路跟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冲太子叫。
这下好了。
他知道了太子是猫。
太子也知道他知道太子是猫。
太子还知道自己变成猫的时候被陆文轩搂在怀里揉了个遍。
陆文轩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他开口。
白猫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陆文轩斟酌措辞:“臣今日朝上所言,多有冒犯——”
话音未落,白猫突然抬头。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定定望着他,里头没有羞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陆文轩看不懂的、很沉很静的东西。
然后它——他——开口了。
不是猫叫,是人声。
那嗓音低沉清冽,带着白日里不曾有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文轩一怔。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记录册,略一沉默。
“殿下昏迷那三日,猫不在。”
严御没有再问。
他从书案上跳下来——这个动作由猫做来本该轻盈灵巧,他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陆文轩下意识伸手,托住了他。
严御僵硬了一瞬。
“……多谢。”
他这样说,却没有挣开。
陆文轩的手停在他肋侧,隔着厚厚的绒毛,能感觉到细小的、急促的心跳。
他慢慢收回手。
“殿下,”他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御沉默良久。
书房里只有炭火细碎的爆裂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一片一片,无声落在窗棂上。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在夜里变成这副模样。醒来时在东宫后苑,浑身都是露水,被一只野猫追着跑。幸好遇见你府上的丫鬟,她以为我是走失的家猫,把我捡回来。”
他顿了顿。
“起初我以为只是噩梦。可每日子时一过,意识便会模糊,再睁眼已是这副模样。太医院诊不出病因,钦天监测不出异象,我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抬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望着陆文轩。
“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陆文轩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这只猫是如何缩在他怀里、如何蜷在他枕边、如何在他掌心蹭着下巴打呼噜。
原来那不是猫的亲近。
是一个被困在异类躯壳里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殿下为何……”
他顿住,不知该如何措辞。
为何会对我放下戒备?为何敢在我面前变回猫?为何在东宫危机四伏、朝堂步步惊心的处境下,任由一个素无交情的臣子抱着揉毛?
严御垂下眼帘。
“因为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不怕我。”
陆文轩怔住。
“朝野都说太子暴虐,动辄杖毙内侍,擅杀谏官。”严御的嗓音很低,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第一次上朝那日,御史中丞当众弹劾我十七条罪状。散朝后我站在宣政殿外,听见几个大臣议论——‘储君如此,国将不国’。”
“可你没有。”
他抬眸,定定望着陆文轩。
“你站在人群之外,神情平静,没有附和他们,也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陆文轩沉默。
他那时只是觉得不对劲。
一个暴虐成性的储君,眼底不该是那样的空。那不是杀人如麻的冷漠,而像是一盏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吹灭了火焰,只剩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你抱我的时候,”严御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很轻。”
“东宫的宫人不敢碰我,御医诊脉隔着帕子,就连父皇也不曾近过我的身。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野兽。”
“只有你。”
他把头别开,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只有你把我当一只普通的猫。”
陆文轩没有说话。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那只早夭的小猫,想起父亲那句“无能护所爱”,想起这些年他刻意绕开所有毛茸畜生、假装自己生来厌恶它们。
可原来,被治愈的不只是陈思轩。
也是严御。
他慢慢伸出手。
严御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脊背上,轻柔地顺过绒毛,一下,两下。
是他这些日子最熟悉不过的动作。
“殿下,”陆文轩低声道,“以后不必一个人撑着了。”
严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头埋进陆文轩掌心,像无数次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