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连小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挑过糖,家里基本不让吃糖,也不让吃零食喝饮料。他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跟修行似的,以致于他到现在也不太爱吃零食和糖之类的东西,每次都是潘智吃了什么觉得好吃就塞一堆给他。
现在顾飞这一把糖放到他桌上让他自己挑,他突然有种很新鲜的感觉。
咖啡糖,奶糖,薄荷糖,水果糖……这个还分软硬,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一颗奶糖。
刚剥开,顾飞又伸手把剩下的一把全拿走了。
“操?”蒋丞愣住了,想起来顾飞说的是“自己挑”,并不是“都给你”,逻辑非常严密,顿时服气,忍不住看着他,“你抠成这样是不是明天就能让王健林抱你大腿了啊?”
顾飞没出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把另两颗奶糖也挑出来放到他面前,别的都放回了兜里。
……sjb!
蒋丞把三颗奶糖一块儿剥了全塞进嘴里,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表达了。
英语老师姓鲁,课上得比老徐能让人集中注意力以及安静如鸡,因为他会吼人,课堂效果比老徐要好。
虽然蒋丞觉得今天见到的老师跟以前的老师都没法比,但鲁老师一节课都激扬得很,有人挠个痒痒都被他挥着教鞭问要不要帮挠,蒋丞都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地上过课了,走个神都会被他惊得回魂。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班上瞬间喧闹起来,就跟憋得不行了似的,还有人一边伸懒腰一边嚎叫了好几嗓子。
“你!”鲁老师突然用教鞭往教室后边儿一指,“跟我来一趟。”
这个“你”和这一指,范围挺宽泛的,大家的脑袋再次击鼓传花,蒋丞感受到一片目光的时候并没在意,他是新转学来的,老师连名儿都叫不上来…
“顾飞!”鲁老师又吼了一声。
“……哎,”顾飞正低头看手机,他这一吼,手机直接掉地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鲁老师,冲蒋丞这边偏了偏头,“叫你。”
“嗯?”蒋丞愣了,“叫我?”
“就是你!顾飞的同桌!”鲁老师教鞭又指了过来,教鞭下的几颗脑袋都迅速走开了。
蒋丞只得站了起来,不知道这个英语老师找他有什么事儿。
不过,往教室门口走的时候,他回头瞅了瞅王旭,这逼也站了起来,估计要不是老师叫走了他,这会儿他俩已经开战了。
“叫蒋丞是吧?”鲁老师转身往楼下走。
“嗯,”蒋丞应了一声,跟着他往下走,“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之前你们徐总见天儿跟我炫呢,说来了个真点儿学霸……”鲁老师说。
“什么?真点儿?”蒋丞没听懂。
“真,一个点儿,学霸,”鲁老师看了他一眼,给他解释着,“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真·学霸。
“……现在懂了。”蒋丞第一次知道这个点儿还有人会专门念出来。
“我们学校以前是普高,后来改成了职高,之后又改回了普高,”鲁老师说,“所以跟你以前的学校比不了,希望你不要受影响,以前怎么学的,现在就还怎么学。”
“哦。”蒋丞想了想以前自己是怎么学的,感觉老师可能不太了解自己。
“像王旭啊,顾飞啊这些,你不要惹他们,都是混日子的玩意儿,”鲁老师说,“我不把你叫出来,这会儿他就得找你麻烦,不打个处分出来不算完成任务,他身上已经背着个记过了。
“……哦。”蒋丞点头,感觉这鲁老师还挺在意学生。
“不谢谢我?”鲁老师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蒋丞说。
“你英语成绩挺拔尖儿的,来做我的课代表吧,”鲁老师马上说,“你们班现在的英语代表是易静,她是班长,还兼了语文课代表……”
“嗯?”蒋丞愣了愣,又很快地摇头,“不。”
“为什么不,”鲁老师有些意外,“我听老徐说你以前还是班长呢,一个课代表你不会嫌累吧?”
“班长也只当了一学期就没当了。”蒋丞说。
“为什么?”鲁老师问。
蒋丞看了他一眼:“打架和旷课。”
鲁老师瞪着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我回教室了?”蒋丞说。
“你……等等,”鲁老师想了想,“哪天有空你帮我做做课件?”
蒋丞在心里叹了口气,很想说我现在没电脑,但又觉得这个鲁老师人还挺好,拒绝了一回不好再拒绝一次,于是点了点头。
“好,”鲁老师笑了,“回教室吧。”
“操,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王旭坐在蒋丞的桌子上,“是不是躲老子呢,躲得过去么!”
“老鲁找他有事儿吧。”周敬说。
“有个屁事儿,你几时见过老鲁找谁有事儿的!无非就是新转来问个情况,问完了这逼不敢回教室了!”王旭说。
“你要在这解决?”一直玩着手机游戏没出声的顾飞问了一句。
“废话!”王旭气儿不打一处来的低头又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操!”
顾飞放下手机,抬头瞅了他一眼。
“……不然在哪儿解决。”王旭有些犹豫。
“我管你,”顾飞说,“别在我这儿折腾,烦不烦?”
“要不算了吧,”周敬说,“你俩一人一次,已经扯平了。”
“扯你大爷扯平了!”王旭回头瞪着周敬。
“要不操场要不学校外边儿,”顾飞继续玩游戏,“别在我旁边,烦。”
“他回来了。”周敬说了一句。
顾飞抬眼往前面扫了一眼,看到了蒋丞双手揣兜里慢慢晃了过来,眼睛看着王旭。
“躲我呢?”王旭冷笑了一声,“上课铃还没响呢,就敢回来了?”
“三个事儿。”蒋丞说。
王旭看着他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一,下来,”蒋丞伸出一根手指说了一句,又伸出两根手指,“二,先撩者贱。”
王旭回过神来之后一瞪眼刚要说话,被他打断了,伸出三根手指:“三,怎么解决你直接说,只打嘴仗我认输。”
他的话说完,班上等着看热闹的人全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王旭的反应。
顾飞头往后一仰,靠着身后的墙吹了声口哨。
蒋丞这话,和他说这话时的气势,以他多年吃瓜群众的经验来看,顿时就让王旭这条老大之路变得一片模糊。
王旭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心里想的是什么蒋丞判断不出来,但他在第一时间往顾飞那边儿看了一眼,蒋丞却看得很清楚。
王旭怕顾飞,或者他无意识地把顾飞当成靠山。
从在顾飞家店里看到不是好鸟的时候,他就知道看上去还算温和有礼的顾飞那种“一切都不关我事”的状态都是只是假象。
啧。
装什么云游天外的老神仙。
“中午放学等你,”王旭跳下了桌子,一边往自己座位走一边又回头指了指他,“到时别跑。”
“嗯。”蒋丞应了一声,坐下了。
想了想他又偏过头问了顾飞一句:“这人是你们班老大么?”
到这会儿他才突然注意到顾飞左边青皮上的休止符是三个点儿,三十二分休止符。
“差不多吧。”顾飞说。
“什么叫差不多?”蒋丞说。
“就是谁说他不是就跟谁干架。”顾飞还是盯着手机,手指挺忙地划拉着。
蒋丞看清他玩的居然是爱消除这种他初中的时候实在没东西可玩又需要打发时间才会玩的小游戏。
顾飞居然除了看视频就是玩这个,还玩得挺投入,弱智啊。
“你还玩这个?”蒋丞没忍住说了一句。
“嗯不费脑,”顾飞说,“我又不是学霸。”
蒋丞本来这一早上就哪儿哪儿都不爽,听了这句话差点儿没直接一拳砸到三十二分休止符上。
咬着牙没动手一是因为他晕倒的时候顾飞帮了他,二是刚才吃了顾飞三颗奶糖……不过这也算理由?
“能直面自己水当当的脑仁儿也算是种勇气,”他说,“我看好你。”
顾飞转过脸盯着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相当欠抽:“中午要加油哦。”
哦你大爷的大黄狗!
操。
后边儿的课蒋丞没怎么听,心里堵,把一家三口屏蔽了之后他又忍不住老想点进去看看。
关系的确是不好,也的确是紧张,但那是他呆了十几年的“家”,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刻在记忆里的“家人”,这种感情一时半会儿他扔不开。
但似乎没有人因为他的缺席甚至是永不再相见而受到什么影响……也许是没有表现出来?
感受到这样的平静比被推出待了十几年的家更让他失落。
他趴到桌上,拿了帽子垫着脑门儿闭上了眼睛,算了,睡会儿吧,他虽然不择席,但过来之后一直没怎么睡踏实过。
李保国的那套房子太老旧,加上这人过得又实在是邋遢,所以不光有蟑螂和蜘蛛,还有老鼠,一晚上就听老鼠满屋窜,总有种睡在垃圾堆里的错觉。
四中的老师比原来学校的老师善解人意得多,他直接睡得连课间都没抬过头,愣是没有一个老师来打扰他。
一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王旭一巴掌拍在他桌上,他才打了个呵欠坐直了身体,腰都酸了。
“走吧。”王旭斜眼看着他。
蒋丞没说话,把课本什么的往桌斗里一塞,拎了书包站了起来。
王旭非常有范儿地一个转身,往教室后门走过去,要不是他身上穿的是羽绒服而且没有风,一定会有种哦哟老大来了的气场。
他身边还跟着三四个人,看兴奋的样子应该是他的小助手,别的想看热闹的都还没来得及跟上。
“哎。”蒋丞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怂了?”王旭马上接了话。
“你带的是队友,还是啦啦队?”蒋丞问。
王旭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瞪着蒋丞:“怎么,怕啊?”
“啦啦队无所谓,”蒋丞扫了他们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想动手的话你们内部先排个号。”
“你们别跟着。”王旭一挥手。
“去看吗?”周敬拱了拱桌子。
顾飞还在玩没有学霸脑子才玩的爱消除,一直到这局打完了他才站了起来:“不去。”
“去看看吧,你就不怕出什么事儿吗?”周敬说。
“出事儿还能出到我头上么?”顾飞把手机放到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王旭那几个小铁子正冲着后门方向张望,蒋丞和王旭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大飞……”有人看到他马上凑了过来。
“嘘,”顾飞把食指竖到嘴边,“别烦我。
今天小学生们还没有开学,顾淼肯定一小时前就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了,他没工夫去看王旭被揍。
没错,他就是这么武断地就认为王旭跟蒋丞对上,就是挨揍的命。
蒋丞眼神里的那种无所谓是王旭没有的,而且他浑身上下满满包裹着的不爽不爽不爽不爽简直都能吓死密集恐惧症了,如果不是最近碰上什么郁闷的事儿,那就是这人长期精神不正常。
王旭一个做着江湖梦的中二病患者怎么可能是一个心情不好的神经病的对手。
一出校门,一个绿脑袋就从他面前风一般地掠过,四周传来一片“哇——”的惊呼声。
顾飞去停车棚拿了自己的自行车,刚跨上去,顾淼又风一样地刮过,在他身边停了大概两秒钟,从他兜里抓走了一把糖。
他骑着车到路口的时候,顾淼正站在路边剥着糖纸,水果糖都被她挑出来了。
“我带你回去?”顾飞问,“还是你跟着?”
顾淼抱起滑板,准备往后座上跨的时候,他拦了一下,捏着顾淼的下巴看了看她眼角的一小块擦伤:“蹭的还是打架打的?”
“蹭的。”顾淼说。
“上车。”顾飞没再继续问。
顾淼抱着滑板坐到后座,抱住他的腰。
也许是蹭的,也许是跟人打架伤的,反正这小丫头死犟,问了也白问,还不能多管,她的事她得自己处理,挨揍也认。
“带你去买副手套吧,”顾飞蹬了一脚车,“你上次想要的那个小皮手套?”
顾淼迅速摘掉了自己手上脏兮兮的羽绒手套,竖起拇指摆了摆。
四中的后门比前门要繁华,挺神奇的。
大概因为后门这边是条小街,管理比较混乱,各种防风小棚子一个接一个的排着,主要是卖吃的,很火爆。
跟在王旭身边从各种香味中穿过去的时候蒋丞差点儿想说要不我请你先吃点东西吧……
不过王旭一脸愤怒,眼神还很坚毅,他就没开口,怕给人气哭了。
就当是先参观一下吧,一会儿再过来吃。
想吃的还是挺多的,各种烧烤,肥牛五花羊肉腰子板筋。
蒋丞咽了咽口水。
不会阅读的孩子需要加油了,叫叫每天一小会儿,孩子悄悄拔尖
小街走完之后香味也消失了,也不知道王旭到底要去哪儿。
“咱俩是要去徒步吗?”他问了一句,饿得很烦躁。
王旭没理他,但往前又走了几步之突然停下了,看着前方皱了皱眉头。
蒋丞往前看了一眼。
距离他们几米远的路边站着三个人,都双手插兜地往他俩这边看着,他和王旭都看过去之后,这几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王旭的手往兜里摸了一下。
“怎么?”对面一个看着跟饿了十来年似的瘦高个儿笑了笑,“打电话给顾飞么?人刚跟妹妹一块儿回去了,估计不会管你的闲事儿。”
“要干嘛!”王旭粗着声音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哟,”瘦高个儿一脸夸张的吃惊表情,“今儿很硬气嘛,不跑?”
又往蒋丞脸上扫了一眼:“新的小伙伴么?一定很牛逼,有他在你都不用跑了。”
“以前可是一帮人跑得呼呼地带着风呢。”瘦高个儿身后的一个人笑着说。
瘦高个儿一脸戏弄的表情看着他俩:“要不我数三个数你们……”
蒋丞一拳直接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这一拳不仅把他的话给砸没了,把双方队员都给砸蒙了。
蒋丞没停手,这种事儿就讲究个速战速决。
一拳过后他连帽子带头发抓着瘦高个儿的脑袋往下一拽,膝盖对着他鼻子再次撞了过去。
两次的劲儿都不算太大,以蒋丞的经验,鼻梁不会有事儿,但鼻血一定会喷涌而出制造出蕃茄酱糊一嘴的效果。
果然在他松开手狠狠一把推开瘦高个儿的时候,他的鼻血涌了出来,再下意识地一抹……
蒋丞看了王旭一眼,往前一肩膀撞在了大概是准备掏刀的另一个胳膊上,再顺势用脑壳往他鼻子上一磕。
那人“嗷”的一声捂住了鼻子。
“跑啊傻逼!”蒋丞冲王旭喊了一声,拨腿就往前跑了。
王旭愣了愣才赶紧冲锋似的追了上来。
“这边儿。”跑到路口的时候王旭往左边指了一下。
蒋丞跟他七拐八歪地进了一条胡同,又绕了两个弯才在几家人后院墙围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停下了。
“这什么地方?”蒋丞看了看四周,这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别人家院墙,破破烂烂的,地上堆都是积雪和掉落的树枝,还有各种垃圾。
“这是……”王旭喘了一会儿,“我跟人约架的地方。”
“品味挺特别。”蒋丞说。
“那个,”王旭看着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刚才……谢了。”
“谢我干嘛,”蒋丞从兜里掏了烟出来,点了一根叼着,“我又不是为了帮你。”
王旭盯着他:“操,你真是学霸么?”
“把事儿解决一下吧,”蒋丞看了看时间,“我饿了,赶紧完事儿我要吃饭。”
“解决了,”王旭在旁边一张破得跟鬼屋道具一样的三腿儿椅子上坐下了,“咱俩没什么事儿了。”
蒋丞啧了一声:“那我走了。”
“等会儿,”王旭叫住了他,“猴子肯定还在这块儿,他们人多,出去会碰上的。”
蒋丞没说话。
“真的,刚看到的就三个,你把猴子揍一脸血,出去再碰上就肯定不是三个人了,我……叫个人过来帮忙。”王旭拿出了手机。
蒋丞想起了之前瘦高个儿的话,拧着眉问:“叫谁?”
“大飞。”王旭说。
“我操?顾飞?”蒋丞顿时觉得脸皮唰唰往下掉了一地。
蒋丞把烟一扔,转身就往胡同口方向走。
“哎!别出去!”王旭喊了一声,“你以为我怕事儿吗!猴子那帮人真惹不起!上学期七中还有人被打进医院好几个月!”
“惹不起?”蒋丞回头看着他,“这么牛逼的人你叫个顾飞过来就惹得起了?”
“大飞不一样,”王旭说,“他从小在这片儿混大的,而且……反正你听我的就行,你算帮了我一次,我不能让你出去送人头啊。”
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他杀了他亲爹?蒋丞突然想起了李保国的话,莫名其妙就乐了,这种小城市的老城区,几条街一个传说,还真挺有意思。
“你笑个鸡8啊!”王旭让他笑火了。
蒋丞没理他,准备继续走,刚一迈腿,王旭从后面一把搂住了他,然后抱着他就往回拽。
“哎哎哎,”蒋丞让他吓了一跳,“撒手!你什么毛病!”
“毛病?”王旭愣了愣,猛地松了手,“我没毛病……我可没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别误会!”
蒋丞看了他一眼:“我说你有别的意思了么?”
王旭没说话,拿了手机拨了号。
蒋丞叹了口气,重新点了根烟叼着,蹲在墙角风小的地方拿了个小树枝在雪地上漫无目标地胡乱划拉着。
“大飞,大飞,”王旭拿着手机,压着声音,就好像猴子那伙人就在隔壁院儿里守着似的,“我们让猴子堵了……跑了,不是,现在出不去……揍一脸血呢怎么走得了!还能有谁啊,我,还有蒋丞。”
王旭边说边往蒋丞这边儿瞅了一眼。
蒋丞没跟他眼神交流,王旭虽然没多大能耐,但也不是太怂的人,他现在吓成这样,估计这些人的确不是好惹的。
其实他以前在学校胡混,也不太愿意去招惹外面的人,麻烦。
只是一想到电话那头那是顾飞,他就觉得不如出去硬顶一顿了,但他还有理智,这一出去可能不是一顿两顿的事儿。
“大飞一会儿就过来,”王旭挂了电话,在垃圾堆里用脚来回扒拉着,“他带着他妹吃面呢,还没吃完。”
蒋丞简直无语了。
王旭从垃圾堆里找出了根半米多长的木棍,扔到了他脚边,又翻了一会儿没什么收获之后开始拆那张三条腿儿的破椅子。
“干嘛?”蒋丞看着他。
“找点武器,”王旭说,“猴子他们对这片儿也熟,万一在大飞到之前找过来了呢。”
蒋丞叹了口气,拿过书包翻了翻,摸出了一把刀,扔到了他脚边:“用这个。”
“我操!”王旭一看刀立马吓了一跳,扭头瞪着他,“你他妈真是学霸?哪个学霸没事儿带着刀出门的!”
“我也没用过,”蒋丞说,“刃都没开,吓人专用。”
王旭捡起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蹲下了:“蒋丞,我惹不起你。”
蒋丞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咱俩的事儿,已经了了,”王旭继续说,“以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这话你自己记着就行,”蒋丞说,“我们学霸要学习很忙的,没时间跟你瞎折腾。”
说完这话之后,他俩都没再出声,沉默地面对面蹲着。
蹲了一会儿王旭又开口了:“我给你个忠告。”
“嗯。”蒋丞看着指间夹着的烟头,升起的烟雾在风里短暂地疯狂扭动之后迅速消失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如果猴子先到,你认个怂,”王旭说,“我们再浑,也是学生,跟外面那些混社会的人没法硬拼。”
蒋丞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个少年的心里居然还有残存的智商。
“大飞说的。”王旭补充了一句。
蒋丞有点儿想把烟头戳他脸上灭掉。
顾飞来得其实不算慢,大概也就十分钟,他就骑着自行车出现了,让蒋丞难以理解的是他居然把顾淼也带来了。
小姑娘拿根绳子拴在自行车后边儿踩着滑板。
神经病一家人!
顾飞腿刚往地上一撑,顾淼就从滑板上蹦了下来,脚尖在板子上一挑,手接住了翻滚着弹起来的滑板。
她抱着滑板走到蒋丞面前,冲他笑了笑,然后又跑回了顾飞身边,靠着他的腿站着。
“刚谁动手了?”顾飞问了一句。
“我。”蒋丞站了起来,“怎么。”
“你碰上猴子了?”王旭马上问。
“在胡同口呢,”顾飞回头看了一眼,“估计这会儿就进来了。”
“操,”王旭皱了皱眉,“咱们出得去吗?”
“看你想怎么出去,”顾飞说,又看着蒋丞,“两个解决办法。”
蒋丞清楚这次大概是真的惹了点儿麻烦,叹了口气,手揣兜里往墙边一靠:“说。”
“让他找回来,扯平就算完,”顾飞说,“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带你们出去,以后他们怎么堵你们就看运气。”
王旭赶紧看着蒋丞。
“扯平没问题,但先说好,”蒋丞说,“多一下我就还手。”
猴子过来的时候鼻子里还塞着棉花,蒋丞觉得他大概血小板有点儿低,这么长时间了血都没止住。
就像王旭说的,这次猴子带的人的确多了,一眼扫过去,得有七八个人,浓浓的小镇流氓气质。
“二淼去胡同口等我。”顾飞说。
顾淼看了蒋丞一眼,放下滑板,踩上去蹬了几脚,从人群里箭一样地穿了出去。
“你也出去。”蒋丞说。
顾飞撑着车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王旭跟我出去。”
“我……”王旭有些犹豫,看了看蒋丞。
“出去。”蒋丞说,这种纯挨揍的事儿,他不愿意有观众。
顾飞拎着车头把车掉了个头,王旭跟了上去。
猴子一脸阴沉地往蒋丞那边走过去。
顾飞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从兜里拽了出来。
“干什么。”猴子看着他。
顾飞没说话,顺着他手腕往下狠狠一捋,从他手上拿下了一个东西,往旁边墙根儿一扔。
金属碰在墙砖上的声音挺清脆。
蒋丞顺着声音看了一眼,是一个黑色的指虎。
狗|日的。
“规矩还是要讲的。”顾飞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脚一蹬,骑着车往胡同口那边去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儿吧?”王旭站在胡同口的一棵秃树下边儿缩着脖子,看着顾淼踩着滑板灵活地在旁边的树下绕着一个雪堆转圈。
“怕有事儿就别惹事儿。”顾飞说。
“我没惹事儿,我见了猴子都跑,”王旭说,“操他妈的我哪知道今天能碰上他,蒋丞不知道他底细,直接就动手了。”
“你俩事儿解决了?”顾飞看了看他的脸,“你是不是跪下求他别打脸了?”
“……过了,”王旭叹了口气,回头往胡同里看了一眼,“我算开眼了,学霸还有这种型号的,我惹不起。”
顾飞笑了笑。
没过几分钟,猴子那帮人出来了。
猴子脸色有点儿不是太好,不过看上去整个人还算正常,但后面跟着的那位就不太美妙,脑门儿上明显肿着一个大包。
“他还手了?”王旭一看就吓了一跳。
猴子跟顾飞对视了一眼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几个人走了。
“操,蒋丞那傻逼人呢?”王旭往胡同里看着。
顾飞皱了皱眉,看这样子,蒋丞肯定是还手了,应该不是主动,是有人“多一下”了,但猴子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不会再坏规矩。
那蒋丞人呢?
就算是得绕几圈,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没出来……他手机在兜里响了,掏出来看到居然是蒋丞打来的。
“你人呢?”他接起电话。
“我……迷路了。”蒋丞说。
“什么?”顾飞非常吃惊,“迷路?”
“是啊迷路!刚进来的时候就一通绕,这会儿我不知道绕哪儿去了,你们这片儿胡同是他妈按迷宫建的吧!”蒋丞非常不爽地说。
“你……等会儿,”顾飞看了看顾淼,“二淼,进去把蒋丞哥哥领出来。”
顾淼踩着滑板掉了个头,飞快地掠进了胡同里。
蒋丞听到滑板轮子声音的时候喊了一声:“顾淼?”
顾淼的身影从前面一个拐弯闪了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蒋丞跟了过去,其实他刚才就是从这儿过来的,跟着顾淼再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之前的那条小街。
靠,早知道已经这么近了就不打电话给顾飞丢这个人了。
今儿这个脸丢的真是都够凑一套四件套了。
“没事儿吧?”王旭一看他出来就问了一句,盯着他的脸。
“没事儿。”蒋丞摸了摸肚子。
“没打脸啊?”王旭看着他的手。
“嗯,”蒋丞看着他,“怎么你想打?”
“我就问问,”王旭说,“打肚子了?疼?”
“饿了。”蒋丞说。
“你是不是动手了?”王旭继续追问,“我看那谁出来的时候脑袋那么大一个包,怎么弄的?”
“我说了多的我会还,”蒋丞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拿他脑袋往墙上磕了一下,怎么你要试试么?”
“我回家了,”王旭说,“我走了……那什么,大飞,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
王旭走了之后,蒋丞跟顾飞一块儿站原地看着顾淼玩滑板,看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谢了。”
虽然还是挨了揍,猴子两拳砸在他胃上,他现在都还有点儿想吐,但如果没有顾飞,也不会有这个解决的选项,估计以后他出门就能碰到猴子巡街,那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你真没事儿?”顾飞看了他一眼。
“嗯,”蒋丞一点儿也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他想了想,“你吃过了?”
“没。”顾飞回答。
“……刚王旭说你吃面条呢,吃完了才能过来。”蒋丞说。
“那你俩早让人打碎了,”顾飞说,“我在步行街吃面,真吃完了才过来得半小时。”
“走吧,再吃点儿,”蒋丞看了看顾淼,“你想吃什么?”
顾淼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看了看顾飞。
“你带路吧。”顾飞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淼立刻一蹬滑板窜了出去,一看就是往之前那片烧烤摊上去的。
“上来。”顾飞看着蒋丞。
“我走过去。”蒋丞说。
顾飞没多说,自己骑着车过去了。
蒋丞叹了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胃,有点儿反胃,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猴子那两拳砸的。
顾淼挑了个最靠边的烧烤摊,蒋丞溜达着走到的时候,她已经挑好了一堆吃的。
蒋丞闻到烧烤香味的时候胃里的不爽才慢慢消失了,只剩了强烈的饥饿感,他过去指着肉:“一样来十串,再来两斤麻小。”
这家没有麻小,他又跑到隔了半条街的那家去买了两斤过来。
几大盘肉一块儿堆到桌上的时候,顾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一直这么能吃么?”
“小明的爷爷活了103岁。”蒋丞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顾飞笑了笑,让老板拿了瓶红星小二。
蒋丞本来想想问问你是不是逢吃饭必喝酒,但小明103岁的爷爷阻止了他。
顾淼不说话,他俩也没什么话可说,于是跟上回吃烤肉的时候一样,沉默地吃完。
这样也挺好,吃得饱,每次他跟潘智吃饭,都是因为说话太多而经常吃不饱,得加餐。
就是在热闹的烧烤摊上,他们这桌像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老板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没准儿以为他俩是约架来谈判的,随时有可能起身拔刀。
一直到顾淼吃饱了,把帽子摘下来抓了抓脑袋,蒋丞才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给她买个绿帽子?”他问顾飞,这个问题从那天在店里见到顾淼开始就一直让他觉得很困扰。
“她喜欢绿色。”顾飞说。
“哦,”蒋丞看着顾淼的绿帽子,顾飞的回答永远都这么逻辑严密让人接不下去,“能买着这色的帽子也是个奇迹啊。”
顾淼摇了摇头。
“嗯?”蒋丞看着她。
“不是买的。”顾飞说。
“织的?”蒋丞摸了摸帽子,还真没看出来,手工还不错,“谁给你织的啊?你妈?”
顾淼笑着指了指顾飞。
蒋丞猛地转头看着顾飞:“我操?”
“文明点儿。”顾飞一脸平静地说。
“哦,”蒋丞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顾淼笑笑,又转头看着顾飞,“你织的?你还会这个?”
“嗯。”顾飞应了一声。
蒋丞突然觉得脑子里对顾飞的印象变得模糊起来了,一个口袋里装着糖的,会织毛线帽子的,杀人犯,杀的还是亲爹。
吃完烧烤,顾飞跨上自行车,顾淼把缠在他自行车后边儿的一根绳子解开了抓在手里,踩到了滑板上。
“注意……安全。”蒋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天见。”顾飞说完就骑车拽着顾淼消失在了小街穿梭的人群里。
蒋丞结完账才反应过来,明天见?
今天已经过完了吗?
今天当然没有过完,下午还有三节课,政治居然有两节,蒋丞看到课表的瞬间就觉得一阵瞌睡。
一个下午顾飞都没有出现,还真是明天见。
蒋丞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个下午,顾飞没在的好处就是周敬不会老回头说话了,挺安静。
政治老师比老徐的存在感更低,是今天见到的所有老师里最透明的。
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甚至需要不断提高音量以便让自己的声音能在教室里肆无忌惮的嗡嗡声里被人听到。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潘智发了条消息过来。
-自习课居然没老师要,爽
蒋丞看了一眼台上的老师,给潘智回了一条。
-我一直很爽,这课上的跟菜市场一样
-你反正安静了也是睡觉,这是吵着你睡觉了吧
-你懂个屁
蒋丞叹了口气,潘智的确是不懂,他上课是总睡觉,但也不是每次都会睡着的,闭着眼睛的时候他会听课,快考试复习的时候他也不会睡觉和旷课。
现在这样的环境,他还真有点儿担心这个学霸的质量会下降了。
放学的铃声一响起,教室里顿时一片喧闹,几乎是所有的人都瞬间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走的走,聊的聊,一派愉悦。
蒋丞收拾了东西,拎着书包离开了教室,穿过走廊的时候感觉到了众多目光,他往旁边扫了一眼,不少人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也分不清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眼神里都带着好奇和探究。
啧。
他回头找了找王旭,肯定是丫说了什么,没准儿把这事儿当个牛逼狠吹了一把。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估计是潘智,但拿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是个陌生号码。
“喂?”他接了电话。
“蒋丞吧?你有货到了,过来取一下吧。”那边说。
蒋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再问,对方不是快递,是物流,得自己上门去取,问地址后他又问了问东西是从哪里过来的,然后挂了电话。
是老妈寄来的,应该都是他屋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来之前给他准备了银行|卡,现在又细心地把他的东西都寄来了,但却没有再跟他联系。
他不知道该感谢老妈,还是该恨她。
不过心情谈不上糟糕,似乎这几天来他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了,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心里一阵抽,但很快就过去了。
他慢慢往回走着,这个时间李保国肯定没在家,晚上可能还是一个人吃,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最后决定吃点儿饺子得了,中午吃得多,这会儿都没觉得饿。
就在李保国家附近就有个聚集了不少饭馆的小广场,蒋丞散步的时候经过,还挺热闹的,有一家看上去很干净的饺子馆。
去广场要过一座小旱桥,蒋丞快走到桥边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雪中午就停了,一个下午阳光都很好,这会儿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半个天空都还带着像脉络一样淡淡漫开的金色光芒。
小小的一座桥也染上了暖暖的颜色。
蒋丞在这一瞬间觉得心里挺静的,这混乱的一天带来的各种闷堵,都散掉了。
他加快步子往桥上走过去,如果早来半小时候,这儿估计会更美。
这大概是在这个小破城市待了这么些天看到的最美的地方了。
桥上行人不多,他走到靠近桥中间的时候,看到了前面有人正拿着相机,应该是在拍桥和天空。
看侧面……不,看腿就知道了。
是顾飞。
认出顾飞来一点儿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旷课一下午的顾飞会在这里,还拿着一看就是专业级别的相机和相机包。
难怪他不肯把相机借给周敬。
蒋丞犹豫着是过去还是去另一边装没看到顾飞,反正他俩也没什么话说。
正想迈步的时候,顾飞大概是拍完了,转过了身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时候再装看不见不太可能了,蒋丞叹了口气,迎着他走过去。
正想打个招呼没话找点儿话的时候,顾飞看到了他,顿了顿之后对着他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蒋丞吃惊地没来得及抬手挡脸,就听到了快门的声音。
咔嚓。
你大爷的三花猫啊!
“我操,你他妈瞎拍什么!”蒋丞骂了一句,这会儿没有顾淼小朋友在,他也无所谓文明不文明了。
顾飞没说话,对着他又是几声咔嚓。
蒋丞感觉自己脸上不怎么美好的表情大概都被定格了。
“我问你呢!”他走到顾飞跟前儿,伸手想去拿相机。
顾飞迅速把相机往后拿了拿:“二百六十七岁。”
“什么?”蒋丞愣了,“什么二百六十……几?”
“二百六十七。”顾飞重复了一次。
“什么二百六十七岁?”蒋丞问。
“小明的爷爷。”顾飞说。
蒋丞盯着他看了足有三十秒,不知道自己是无语了还是想把那点儿想笑的冲动压下去。
最后他指了指顾飞的相机:“给我,要不就删掉。”
“你要不先看看?”顾飞把相机递了过来。
蒋丞接过相机的时候一阵紧张,死沉的,总觉得一不小心就得摔地上,然后就看着相机上一堆的按钮有点儿迷茫。
别说是删掉了,就是看看照片,也不知道该按哪儿。
“这儿。”顾飞伸手在相机上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照片。
一共四张,蒋丞沉默地一张张翻着。
他对拍照一直没什么兴趣,无论是自己拍风景还是别人拍自己,他宁可用眼睛看。
虽然平时觉得自己挺帅的,但还是每次都会不小心被前置摄像头吓好几个跟头……没想到顾飞相机里的自己,还挺那什么。
挺还原的,嗯。
并没有自己担心的狰狞表情,只是看着有点儿不耐烦。
而第一张,他居然很喜欢。
混乱而萧瑟的背景因为被虚化了透出淡淡惆怅的感觉,让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就飘过一句——别处的故乡。
而迎着残阳光芒走过来的自己,就不用多说了,帅爆了。
他把自己的几张照片翻了两遍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右下角那个按钮是删除。”顾飞说。
“我知道。”蒋丞有些尴尬地回答。
说要删掉的是自己,但看到照片之后又不想删了的也是自己,毕竟从来没有拍过这么有感觉的照片。
去年过年的时候全家还一块儿去了趟影楼拍全家福,本来以为拍得应该不错,结果看到照片的时候他差点儿没把照片给撕了,就为这事儿还又跟老爸老妈吵了一通,两天没回家……
想得似乎有点儿远了,他收回思绪看着顾飞。
“你挺上相的,”顾飞说,“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留着,我拍了很多同学的照片,都留着的。”
顾飞的这个台阶给得很是时候,蒋丞犹豫了两秒:“你拍这么多人像干嘛啊?”
“好玩。”顾飞说。
“……哦,”蒋丞点点头,顾飞每次都能完美地让聊天进行不下去的技能他也是很佩服的,“摄影爱好者。”
“我晚点儿加你个好友吧,”顾飞拿出手机,“处理了照片给你发一份?”
蒋丞非常想拒绝,我不稀罕这玩意儿。
但张嘴的时候却又点了点头:“哦。”
哦完以后拿着相机又不知道该干嘛了,顾飞也不出声,似乎对于这种沉默着的尴尬非常适应。
“我能看看别的照片吗?”蒋丞问,他还真没法把顾飞这个人跟这个牛逼的专业相机联系在一块儿。
“看吧。”顾飞说。
照片不少都是桥和夕阳,从光线能看得出来,顾飞差不多是一下午都在这儿待着,拍了很多,有风景,还有从桥上走过的人。
蒋丞不懂摄影,但一张照片好不好看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顾飞的照片拍得很专业,构图和色调都透出一股暖暖的气息,如果不是现在他人就站在这个地点,吹着老北风,只看照片还真是跟坐暖气片上边儿晒太阳似的舒服。
再往前翻过去,照片应该就不是今天的了。
拍得很多都是街景。
树和旧房子,雪堆和流浪狗,落叶和走过的行人的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每天都能看见却会视而不见的东西。
正当他觉得这样的照片应该就是顾飞的拍照风格时,一张明亮阳光下顾淼弯腰抓着滑板从空中一跃而过的背光照片让他忍不“啊”了一声。
“嗯?”顾飞正趴在桥栏杆上抽烟,听到他的动静转过了头。
“这张真有感觉啊,顾淼太帅了,”蒋丞把照片转过去对着顾飞,“小飞侠。”
顾飞笑了笑:“抓拍的,她飞了十几次才出了这一张。”
蒋丞盯着他多看了两眼,顾飞这人挺不好概括,平时一副不关我事天外飞仙话题终结者的样子,但他和顾淼在一起的时候,或者提到顾淼时又会显得很温柔。
特别慈祥。
蒋丞想起了顾淼的毛线帽子。
慈哥手中线……
这个场景居然还有配乐。
wakeandmakelovewithme,wakeandmakelove……
不过配乐似乎有点儿不太合适。
“你手机响了。”顾飞说。
“哦。”蒋丞把相机递还给他,有些尴尬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wakeandmakelovewithme……
“丞丞啊?”那边传来了李保国爆炸一样的声音。
“你……叫我什么?”蒋丞一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顾飞大概是听到了,虽然他迅速地转开了头,蒋丞还是在他侧过去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日。
“你差不多到家了吧?”李保国说,“快点儿回来,你哥哥姐姐都回来了,等你吃饭呢!”
“哦,”蒋丞突然一阵郁闷,不仅仅是去吃饺子的计划落空了,还因为再次被拉回现实里,要去面对几乎不可能自己生活有交集而现在却变成了家人的几个人,他顿时连腿都迈不动了,“我知道了。”
“是要回去么?”顾飞把相机收好之后问了一句。
“嗯。”蒋丞应了一声。
“一块儿吧,我也回家。”顾飞说。
“开车吗?”蒋丞问。
“……我走过来的。”顾飞看了他一眼。
“哦。”蒋丞转身往回走了。
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降得厉害,他俩顶着老北风一路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身上稍微不那么冻了,蒋丞转头看了看顾飞:“你是不是认识李保国?”
“那几条街的人差不多都相互认识,”顾飞说,“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都是老街坊。”
“哦,那……他人怎么样?”蒋丞问。
顾飞拉了拉帽子,转过脸:“他是你什么人?”
蒋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把兜在下巴上的口罩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才感觉放松了一些。
“我……亲爹。”他说。
“嗯?”顾飞挺意外地挑了挑眉,“亲爹?李保国有俩儿子?不过这么一说的话……你跟李辉长得还真有点儿像。”
“我不知道,”蒋丞烦躁地说,“反正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问你他人怎么样,你能直接回答么?”
“资深赌徒,”顾飞这次很干脆地回答了,“十级酒鬼。”
蒋丞的步子顿了顿。
“还听吗?”顾飞问。
“还有什么?”蒋丞轻轻叹了口气。
“家暴,把老婆打跑了,”顾飞想了想,“主要的就这些了吧。”
“这就够可以的了,”蒋丞皱了皱眉,但犹豫了一下又盯着顾飞,“这些可信吗?”
“你觉得不可信么?”顾飞笑了。
“这些坊间传闻都有点儿……”蒋丞没说完,坊间还说你杀了亲爹呢,但这话他不可能说出来,不管是什么内情,顾飞爸爸死了是事实。
“这些不是传闻,”顾飞说,“你天天回家,不知道他打牌么。”
“嗯。”蒋丞突然就不想再说话了。
一路沉默着走到路口,顾飞往他家那条街走了,蒋丞连说句再见的心情都没有,不过顾飞也没说。
他拉拉口罩,往李保国家走过去。
老远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吵架,吵得特别凶,还是组合架,男女都有。
走近了才看清是李保国家旁边那栋楼,楼下站着一男一女,二楼窗口也有一男一女。
吵架的原因听不出来,但是双方队员骂人都骂得很认真,吐字清晰。
各种生殖器和不可描述的场景喷涌而出,部分用词还时不时会有反复循环,蒋丞听着都替他们不好意思。
走到楼下的时候,二楼的男人突然端着一个盆出现在窗口,蒋丞一看,赶紧往旁边蹦开了两步。
紧跟着一盆带着菜叶子的水倾泄而下。
虽然没被淋个兜头,但还是被溅了一身水,顿时恶心得他口罩都快飞出去了。
“有病吗!一群傻逼!”他吼了一声,“有种出去打一架!技能点都他妈点泼妇上了吧!怂逼!”
吼完他也没看旁边的人,转身进了楼道。
不知道那几个吵架的是被他吼愣了还是没听明白他吼的是什么,总之双方降了音量骂骂咧咧几句之后这一架就这么突然就中止了。
蒋丞拍了拍身上的水,还有几片指甲盖儿大小的菜叶,操!
刚掏了钥匙,李保国家的门就打开了,李保国探出脑袋,一脸笑意:“刚是你吗?”
“什么?”蒋丞没好气儿地粗着嗓子问。
“骂得好,”李保国笑着说,“像我儿子。”
蒋丞没接他的话,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么破败,但是今天多了点儿生气。
一桌子菜,还有坐在桌子旁边的两男两女外带三个小孩儿,把小小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来,丞丞,”李保国关上门,过来很亲热地一抬胳膊搂住了他的肩,“我给你介绍介绍。”
蒋丞非常讨厌被不熟的人搭肩拍背,咬牙着才没把他甩开。
“这是你哥哥李辉,老大,”李保国指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说,然后又往旁边的年轻女人那儿指了指,“这个是你嫂子,那俩你侄子……来叫叔叔!”
旁边正看电视的俩小男孩儿一块儿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没听见似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嘿!熊玩意儿!让你们叫叔叔呢!”李保国吼了一声。
那俩孩子这回连脑袋都没再转过来。
“你们……”李保国指着那边还想再说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儿,不熟,”蒋丞拍了拍他的胳膊,他只想尽快从李保国的嗓门儿和唾沫星子里解脱出去,还有搭在他肩上让他全身僵硬的那条胳膊。
“一会儿跟你们算账!”李保国又指了指另一个女人,“这个是你姐,李倩,这你姐夫……你外甥女,叫舅舅!”
“舅舅。”旁边一个看着大概四五岁的小姑娘叫了他一声舅舅,声音很低,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你好。”蒋丞挤出一个笑容。
李保国终于放开了他,他说了一句换件衣服就迅速进了里屋,把门一关,靠着门闭了闭眼睛。
这一屋子的人,从他进门开始,除了李保国,就没有一个脸上有过什么笑容。
李保国给他挨个介绍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是点点头,一言不发。
但这种冷淡并不像是不欢迎他,也不是有什么不满,而是那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带着一丝茫然的麻木。
更可怕,让人觉得压抑。
就短短这么一两分钟,已经让蒋丞感觉喘不上气来。
他脱掉外套,撑着墙狠吸了几大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再吸气,再慢慢吐出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都不记得这些天他叹过多少气了,够吹出个迎宾大气球了吧。
在屋里待了几分钟,外面李保国又开始大着嗓门儿叫他,他只得搓了搓脸,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的人都已经坐到了桌边,那俩只顾着看电视的熊玩意儿也坐好了,不光坐好了,还已经开始吃了,直接上手往盘子里抓了排骨啃着。
“吃饭吧。”李倩说了一句,伸手过来拿他面前的饭碗。
“谢谢,我自己来吧,”蒋丞赶紧拿起碗,“你吃你的。”
“让她盛,”李保国在旁边说,“这些事儿就是女人干的。”
蒋丞愣了愣,李倩从他手里拿走了碗,到旁边的锅里给他盛上了饭。
“来,今儿得喝点儿好酒,”李保国从地上拎起了两瓶酒,估计是李倩或者李辉拿来的,但还没等蒋丞看清是什么酒,他已经打开了旁边的柜门,把酒放了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瓶子出来,“这是我自己酿的,刺儿果酒。”
“就喝李倩拿的那两瓶酒得了,”李辉有些不愿意了,“你这破酒还老拿出来献宝,喝着一股涮锅水的味儿。”
“哟,”李保国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嫌你老子的酒不好?嫌不好你带酒来啊,空俩手回来还挑?”
“爸,你说什么呢,”嫂子开了口,语气里满满的不爽,“儿子回来一趟,你就盯着他带没带东西啊。”
“你闭嘴!”李保国眼睛一瞪,“我们家什么时候轮得上女人说话了!”
“女人怎么了!”嫂子提高了声音,“没我这个女人,你能有俩孙子啊?指你闺女给你生孙子啊?她连个外孙子都生不出来呢!”
蒋丞感觉自己有些震惊,震惊这家人会就这么随便两句话就吵起来,震惊他们会在这种需要表达起码的家庭和睦的饭局上吵起来,而看到沉默不语的李倩两口子时,他更震惊了。
“我有孙子是因为我有儿子!”李保国嗓门儿大得能震碎头顶那个破灯,“我现在又多了一个儿子,我想要孙子,分分钟的事儿!李辉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老婆这德性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是吧!”
“吵什么吵!”李辉一摔筷子站了起来,这话也不知道是冲李保国还是冲他老婆。
“吵什么问我啊?吵什么你不知道啊!”嫂子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出来,俩正拿手抓菜的熊玩意儿同时一仰脸哭了起来,跟拉警报似的,拉得人脑仁发酸。
蒋丞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外面还在吵,男人吼女人喊,小孩子放声哭,这个破门根本挡不住这些让人绝望的声音。
薄薄的木板后面,就是他真正的家人,放电视剧里都会觉得心烦意乱的家人,是他一向看不起的那类人,不,连看不起都没有,是他压根儿就从来不会注意到的那类人。
如果这十几年,他就在这里长大,他会跟他们一样吗?
自己这种一碰就着,叛逆期超时的性格,是遗传吗?
是写在他基因里的吗?
叛逆期?也许根本就不是叛逆期。
而是他可怕的本质。
背后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外面的人还在吵着,他甚至听到了有人踢翻椅子的声音,这细微的敲门声如果不是他靠着门,他根本听不见。
“蒋丞?”外面传来了李倩的声音,同样的轻细。
他犹豫了几秒钟,转身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着站在门外有些局促不安的李倩。
“你没事儿吧?”李倩问。
“没事儿。”蒋丞回答。
你没事儿吧?这话倒是应该问问李倩。
“那个……”李倩回头看了看一屋子的乌烟障气,“我给你拿点饭菜你在屋里吃吧?”
“不了,谢谢,”蒋丞说,“我真的……吃不下。”
李倩没再说话,他重新关上了门,反锁上了。
站在屋里愣了半天之后他走到窗户边,抓着窗户上的把手拧了两下。
窗户没有动。
从他来那天就想试着把窗户打开,但从来没有成功过,这窗户就像被焊死了一样牢牢地连条缝隙都露不出来。
蒋丞抓着把手又狠狠地拧了几把,接着开始推。
汗都折腾出来了也没有成功。
盯着这扇窗户,听着外面的一片混乱,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爆炸。
他回手抓起身后的椅子,对着窗户猛地抡了过去。
窗户玻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脆响。
这一声让蒋丞觉得非常地爽,全身的毛孔就在这一瞬间像是都站了起来,他拎着椅子再一次砸了上去。
玻璃唏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他一下下地砸着,客厅里的吵架声变成了砸门声,他懒得去听。
窗户玻璃全碎了之后,他对着空了的窗框一脚踹了上去。
窗户打开了。
门外传来了钥匙声,他手往窗台上一撑,直接跳了出去。
去你妈的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