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崖壁背阴,晨光透不进来,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八娃骑着圣灵悬在崖壁半腰,粉光映着冰蓝的岩缝。她右手握着冰铲,看准一株半透明的冰莲,铲尖贴着根须轻轻一撬,整株冰莲连着薄冰落进竹篓里,花瓣颤了颤,没化
往上一点,左边那丛


好
崖顶,六娃趴在边上,探头往下看,急得直搓手

小八,真不用我下去帮你?我爬崖快——
你下来踩碎了冰莲根,这一片明年就不长了

在上面呆着

六娃撇了撇嘴,只好趴在崖边干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草丛窸窸窣窣响了一下,他回头瞄了一眼,没见着什么,又转回去看八娃。过了一会儿,草丛又响了一下,这回动静大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拨着草叶往远处挪。
六娃皱了皱眉,站起来

小八,那边有动静,我去看看
别走远


知道
六娃猫着腰往草丛那边摸过去,拨开草叶,空的。他左右看了看,又听见另一头“哗啦”一响,像石头滚了一下。他追过去,还是空的
他挠挠头,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多想,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后又“啪”地一声,这回是树枝折断的脆响

谁?!
草丛深处,蛇精捂着蝎子精的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蝎子精会意,用钳子拨了根枯枝出去,“咔嚓”一声滚远。六娃果然上当,又往那边追了过去。
崖壁底下,八娃采完最后一株冰莲,把竹篓盖好,拍了拍圣灵示意上去
圣灵粉光一振,载着她往崖顶升。八娃一手扶着竹篓,一手抓着圣灵,眼看着崖顶越来越近,石沿上忽然伸出一只爪子。
暗绿色的鳞甲,缺了一片鳞的嫩肉。
八娃瞳孔一缩。
蜥蜴将军从崖沿后探出半个身子,赤红竖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嘴角咧到耳根

小丫头,采得挺专心啊
八娃右手立刻凝冰,可冰气还没聚成形,蜥蜴将军已经抬脚,一脚踹在圣灵身上。圣灵“啊”地惊叫,粉光乱闪,八娃被这一震带得脱了手,整个人从圣灵背上翻下去,直往下坠
圣灵!

她右手猛地一抓,指尖抠进崖壁石缝里,指甲盖里立刻渗出血丝,整个人挂在半空,竹篓里的冰莲撒了两株出来,落进深谷。圣灵想俯冲下去接她,蜥蜴将军尾巴一甩,卷住圣灵的粉光身子,用力往旁边一抡。圣灵撞在崖边一棵老松上,“啾”地一声闷响,粉光暗下去,挂在树杈间不动了
圣灵——

蜥蜴将军蹲在崖沿上,歪着脑袋看她

别喊了。小丫头,乖乖投降,我拉你上来。大王要的是活的,我下手轻点
八娃挂在岩壁上,右手抠着石缝,脚下悬空,寒风从谷底往上灌。她仰着脸,冰蓝的眼睛死死盯着蜥蜴将军,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做梦

蜥蜴将军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头

嘴硬
他伸出爪子

那我可松手——

松你个头!
六娃现了身,脚还保持着踹出去的姿势,蜥蜴将军整个人被踹得从崖沿翻下去,“嗷”一嗓子往下坠,爪子乱抓,总算在八娃下方两丈远的地方抠住一块凸岩,悬在那里,仰头瞪上来,竖瞳都快喷火了

臭小子——
六娃顾不上理他,扒着崖沿往下看,见八娃挂在半空,心都揪起来了

小八,撑住,我去拿藤条
他扭头就跑,从崖边的老藤上扯下最粗的一根,三下五除二拽断,拖着藤梢跑回来,往崖下一甩

小八,抓住了!
八娃右手一松一抓,稳稳攥住藤条,六娃把藤条往腰上绕了两圈,脚蹬着崖边石头,咬着牙往上拽

我拉——
刚拉上来半丈,背后一阵风。六娃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大钳子“啪”地拍在他背上,蝎子精一脚踩住他后腰,把他整个人摁在崖沿上,藤条脱了手,八娃在下面猛地一坠,又赶紧攥紧。
蛇精从旁边草丛里转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低头看了看被踩住的六娃,又看了看崖下挂着的八娃,最后瞥了一眼再下面那个还抠着石头悬在半空的蜥蜴将军。
蝎子精大钳子踩着六娃,挠了挠头

那……现在咋整?把这丫头拉上来?
蛇精白了他一眼

拉什么拉,直接把这蓝娃解决了,她一松手,八娃不就掉下去了
蝎子精低头看了看崖下

那八娃不就……
蛇精理了理头发,语气轻飘飘的

下面还有蜥蜴垫着呢,摔不死
蝎子精一听蛇精这话,脚往下压了压,乐了

夫人说得对!这小子刚才踹蜥蜴那脚多威风啊,我踩!
他抬脚往六娃身上踩
一脚接一脚,踩得六娃脸都贴在石面上,牙关咬得死紧,就是不松手。藤条在他手里攥得嘎吱响,指节泛白
六娃!你放手

你松手,我自己能想办法


放屁!
六娃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脸被踩得歪着,愣是不撒手

我要是松手,我还算你哪门子六哥
蝎子精踩得更起劲了,脚“哐哐”往下踩,六娃后背上蓝衣服都砸出灰印子了
崖下,八娃正咬牙往上攀,脚下忽然一沉。她低头一看,蜥蜴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从下面摸上来了,一只爪子死死攥住她的脚踝,眼里全是慌

小丫头,拉我一把,咱俩一块上去
八娃抬脚就踹,踹在他脑门上
撒手!

蜥蜴将军被踹得脑袋一偏,爪子死活不放

别踹别踹!我错了我错了!刚才那一脚是我不对,我这不是被逼的吗!大王说了抓不回去就泡炼魂池,我死过一回了不想再死第二回啊——
你死不死的关我什么事!


有!有关!

你想啊,我上去了能帮你对付那俩!蛇精蝎子精跟我不对付,咱仨打他俩,稳赢!你要是不拉我,我掉下去,你也上不去,咱俩一块完蛋!
八娃脚上动作停了停。她抬头看了看崖顶——六娃被蝎子精踩得半个身子都贴地上了,藤条一颤一颤的,明显拽不动。蛇精还在旁边抱臂站着,时不时补一句“踩重点儿”
她低头看了看蜥蜴将军。
蜥蜴将军满脸期待

怎么样?拉一把?我保证上去就帮你——
八娃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我倒是想拉你。可你看上面——我六哥被那俩妖精按着打,藤条都快脱手了,他根本没法拉我上去。我自己爬上去都费劲,哪来的力气拉你?

蜥蜴将军一愣,仰头往上看,果然,蝎子精正踩得欢,蛇精在旁边笑。他整张蜥蜴脸都绿了,扯着嗓子就往上喊

喂——!蛇精!蝎子精!别打了!先拉我上去!
崖顶上,蝎子精的脚停在半空,低头往下瞅

嗯?
他看向蛇精

夫人,那老蜥蜴喊咱们拉他
蛇精慢悠悠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蜥蜴将军挂在半空,一手抠石头一手攥着八娃的脚踝,模样狼狈得很。她拢了拢头发,笑了笑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下面听见

他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复活头一仗就‘差一点’,这会儿倒想起咱们来了
蜥蜴将军气得尾巴直抽

蛇精!你——

我什么我
蛇精弹了弹指甲

大王说了,抓不回去就进池子。你掉下去,正好省得大王亲自动手。我干嘛要拉你上来分功?
蝎子精挠挠头,脚收回来搭在六娃背上,压着不让他动,小声嘀咕

夫人说的也有道理
蜥蜴将军气得鳞片都炸起来了,爪子抠着石头“咔咔”响

你们两个——等我上去了,我——
蛇精笑吟吟看着他

等你上来再说呗
转头对蝎子精摆手

继续踩
蝎子精“哦”了一声,抬脚又往六娃背上踩。
蜥蜴将军仰头看着上面,整张脸涨成暗红色,爪子在石面上挠出几道深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们等着!
崖顶上,蝎子精踩得正欢,六娃被压得脸贴石面,藤条在手里一寸一寸往下滑
六娃!你别管我了!

你松手,我撑得住


撑个屁!
六娃吼回去,嘴里灌了口灰,呸呸吐了两口

我要是松了手,你掉下去,回头兄弟们问起来,我咋说?说我把妹妹扔崖底下了?你六哥这张脸往哪搁哪
蝎子精一听,踩得更来劲了

“哟,还惦记着脸呢?我让你要脸——
脚“哐”地又砸了一下
六娃闷哼一声,藤条又滑了半尺。八娃在下面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脚踝上蜥蜴将军还攥着不放,嘴里还在念叨:“小丫头你再考虑考虑,拉我上去咱俩二打二——”
你闭嘴!

八娃烦得不行,低头瞪他
你要么撒手,要么想个办法让我六哥脱身,光嚷嚷有什么用!

蜥蜴将军被吼得一缩脖子,忽然眼珠子一转

有了!你让他把藤条往下放!放长了,你荡到旁边那块凸岩上站稳,不就腾出手了?你腾出手,我就能顺着你脚往上爬!
八娃一愣,低头看了看斜下方——还真有块凸出来的岩石,能站人
六娃,藤条往下放,快点

六娃被踩得迷迷糊糊,听见喊声,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先动了,把藤条松了半圈。八娃身子往下一坠,顺势荡了出去,右脚一蹬,稳稳踩在那块凸岩上
行了!你拉!

六娃咬着牙往上拽,藤条绷直了,一寸一寸往上收。蝎子精急了,脚又要往下踩,蛇精忽然开口

等等

夫人?
蛇精眯着眼往下看,八娃站在凸岩上,腾出手来正往上拽藤条,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她皱了皱眉

这丫头站稳了,拉上来就麻烦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

不过……她站稳了,那老蜥蜴也站稳了。
蝎子精没听明白

啥意思?

你看
蜥蜴将军果然趁着八娃腾出手的工夫,爪子一攀,整个人往上蹭了一截,一手抓着八娃脚边的岩缝,一手还搭在她脚踝上,仰着脸堆笑

小丫头,好人做到底,再让我搭把手——
八娃低头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六娃已经快把藤条拉到头了,只要再上去几丈就能到崖顶。她心里一盘算:蜥蜴将军这么挂在她脚底下,她往上爬他也跟着蹭,到了崖顶他第一个蹿上去,指不定又翻脸。
八娃忽然冲蜥蜴将军笑了一下
行


真的?!
你上来

八娃把藤条往他那边偏了偏
抓稳了

蜥蜴将军大喜过望,爪子一把攥住藤条,整个人往上蹿。他刚蹿上去半个身子,八娃忽然松了手。
蜥蜴将军一愣

你——
八娃右脚一蹬凸岩,整个人斜斜弹出去,半空中右手一翻,冰气凝成一根短矛,矛尖直直戳进崖壁一道宽石缝里,借力一荡,轻飘飘落在崖顶边缘
六娃正趴在崖沿上,看见她上来,眼睛都亮了

八妹!
八娃没停,脚一落地,右手立刻按向地面,寒气“咔嚓”铺开,把蝎子精两只手冻住。蝎子精“嗷”一嗓子脚也往回缩,六娃趁机翻身爬起来,从腰后摸出块石头,照着蛇精面门就扔

还给你!
蛇精侧头躲开,脸色一变

你个蓝娃子——
六娃蹿过去,一脚踹在冻住的蝎子精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一扑,冻住的手砸在地上,掉一大块碎冰。
崖下,蜥蜴将军攥着藤条悬在半空,仰头看着上面打成一团,扯着嗓子喊

喂!我还在下面呢!藤条谁拉一下——
没人理他
蛇精被六娃缠住,蝎子精刚挣脱冰正手忙脚乱,八娃站在崖边,右手又聚起冰气,低头看了蜥蜴将军一眼
你刚才说,上来帮我打他俩?

蜥蜴将军猛点头

对对对
八娃把冰气收了,回头指了指崖顶一块大石头
那你先上来。藤条那头绑在石头上,你自己拽


……你们不拉我一把?
八娃已经转身往六娃那边走了,丢下一句
你不是会隐身吗?自己想办法

蜥蜴将军挂在半空,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隐了身也爬不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