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风骤然静了,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寂然无声。
杨康扶着包惜弱单薄的臂膀,脊背挺得笔直,那一滴坠落在青砖之上的泪水,转瞬便被微凉晚风拂去痕迹,却重重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包惜弱泪眼婆娑,颤抖着抬手抚上儿子的面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哽咽难言,积压十几年的委屈、惶恐与漂泊苦楚尽数翻涌,唯有死死攥住杨康的衣袖,仿佛握住了往后余生唯一的依靠。
完颜洪烈浑身僵立,如遭五雷轰顶,方才杨康字字清晰、决绝冷冽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耳畔反复回荡。他往日里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任凭朝堂风云变幻、沙场铁骑交锋都不曾动容分毫,此刻却手足冰凉,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怔怔望着眼前褪去所有骄矜、彻底与他划清界限的少年,十几年朝夕相伴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心头。从襁褓稚童到翩翩少年,从牙牙学语到并肩习武,他倾尽权势、倾尽真心,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完颜康面前,早已将这孩子视作此生唯一的念想与软肋。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亲手疼宠长大的孩子,会亲口与他恩仇两断,不复相见。
“康儿……”完颜洪烈嗓音嘶哑干涩,不复半分王爷威严,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挽留,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仓皇失措,“就不能……再回头看看本王吗?王府荣华富贵依旧,本王待你如初,既往不咎,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
杨康心口猛地一抽,喉间再度泛起酸涩,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敛去,只余下清明与克制。他微微侧首,避开完颜洪烈殷切又绝望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再无半分波澜:“王爷不必多言,尘埃落定,覆水难收。往事不提,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句各自安好,彻底掐断了所有牵绊。
完颜洪烈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倒地,身旁随行护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厉声挥开。他颓然垂落双手,一身华贵王袍衬得身形愈发孤寂萧瑟,眼底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寂与落寞。他心知肚明,这场横跨十数年的执念强求,终究是落得一场空,他留不住人心,更留不住早已错位的宿命。
一旁江南七怪对视一眼,神色动容。此前他们始终对杨康心存芥蒂,恨他贪恋权贵、认贼作父,生怕他误入歧途、难辨善恶。可亲眼见证他挣脱心魔、直面恩仇,忍痛割舍十几年锦衣恩情,坚守杨家忠良底色,心中偏见瞬间烟消云散,余下皆是欣慰。柯镇恶沉声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浪子回头,本心未泯,不枉高人点化,更不负杨家列祖列宗。”
郭靖站在一旁,虽不善言辞,心思质朴,却也清清楚楚看懂了杨康眼底的挣扎与痛楚。他走上前两步,憨厚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隔阂,沉声开口:“杨兄弟,往后你认祖归宗,咱们便是真正的兄弟,江湖行路,我郭靖必护你周全。”
黄蓉倚在郭靖身侧,灵动眼眸微微流转,暗暗点头赞许。她素来聪慧通透,最懂人心险恶、红尘执念,知晓这般割舍情爱温情、直面血海深仇的抉择,常人根本难以做到。杨康能扛住心魔、守住本心,往后定然能彻底摆脱前世悲剧宿命,走上坦荡正途。
不远处,巫行云白衣临风而立,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释然。身旁祝长琴指尖轻拢,余韵绵长的琴音缓缓散尽,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安。此番出手,不止抚平杨康神魂戾气,更扭转了他根深蒂固的宿命轨迹,斩断前世所有孽缘牵绊,一桩因果,至此圆满了结。往后红尘江湖,便看少年自行踏路前行,再无天命桎梏束缚。
杨康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不再多看赵王府分毫,也不再回望满眼落寞的完颜洪烈。他俯身小心翼翼搀扶好母亲包惜弱,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娘,咱们走。离开这里,回归故土,往后咱们安稳度日,守好杨家本分,踏踏实实过日子。”
包惜弱含泪点头,擦去眼角泪水,不再留恋这座困住自己半生、满是虚假温情的王府庭院。
杨康扶着母亲,一步一步,稳稳踏出这座住了十八年的赵王府庭院大门。身后,是荣华富贵,是半生宠溺,是爱恨纠缠的过往;身前,是血脉归途,是忠良本心,是全新坦荡的前路。
庭院内,完颜洪烈静静伫立原地,望着母子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分毫。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徒留一地孤寂,满目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