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数天，气势逐渐磅礴，模糊了远方山峰的岫烟。雨幕倒悬天穹，初雷滚过，云闪裂空。
圆圆抱着大尾巴窝在格桑花刺绣的软垫上，听着屋檐潺潺，睡梦香甜。闷雷掠过，小熊猫两只大耳朵转动抖了抖，前爪蒙住滚圆的脑袋，嘤嘤。杨戬伸手抚摸它后脑，圆圆再次睡熟了。
吴夲是被气走的。杨戬低垂了墨玉般的眼眸掩住倦思，浅漾笑意，偏说还要画几天石头。从容蘸墨，淡然勾勒，笔下风华呈现，一物一凝思，一墨一世界。鹅卵石是沉香带给他解闷的金陵雨花石，不能浪费了。这个拙劣的借口任是圆圆听见了只怕都要笑掉门牙。雨花石自带纹理，色彩缤纷，赏的正是万千气象绮丽，天然不着雕饰；在上面作画简直是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做对头。虽说画得确实很好，落笔错落，半依天然，半载巧思，皆是费了心神的。正因如此吴夲才越想越生气，病人“间歇性不遵医嘱”的毛病只怕又犯了。
可恶的蠢狗唯主人心情是从，腆着贼忒兮兮的笑脸，帮腔说主人画得好看，多画几个，可以送人，还可以送到街市上的文玩铺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换取半年份的大猪肘子不成问题。杨戬闻言抬扇敲了狗头。
吴夲拽着稀里糊涂不明所以的哮天犬气鼓鼓地走了，以免狗子再怂恿他主人。与不听话的病人多费口舌向来不是他医神的风格，劝导适可而止。养病这种事泰伴依靠自觉，尤其是杨戬这种性格，实话鬼话，真理歪理，只要他愿意，都能给你驳得哑口无言，无理搅三分。据说他以前当司法天神时期也没有这般口才啊？杨戬当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驳他的主治医师，若学圆圆卖起萌来，他万年老心脏也是承受不住的。况且他老人家还有本职工作需要研究。
自从听说“上古遗族”现世，这些天鬼使神差地总是想着四叶菡萏。这是职业病。四叶菡萏是早已绝迹于天地之间的灵药，聚魄凝魂，清心静气。据记载濒临消散的灵魂都可以救回来。寻常莲族，甚至天山雪莲都不具备此种逆天功效。吴夲从哮天犬捧着的大叠古卷之中抽出一个，翻开细看，挺着帅脸大点其头。这诚然很不礼貌，玉帝都卖几分面子的古神族在他的眼中成了一枝散发神圣光辉的药材。嗯，职业病、职业病……他只是研究而已……
听心进来的时候，杨戬仍然提着画笔聚精会神，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闭目凝神片刻，额间碎发凝了几滴细密的汗珠。
“你累了。”听心轻柔覆住他的手，把笔搁到架上。
“不，不累。”杨戬灵活沉腕抽回狼毫，继续落墨。
“不要堵气。”“我没有。”
他在做什么，其实吴夲和听心都心知肚明。画画这项“运动”，尤其是这种精工细作，确实有助于静思凝神，对抗眩晕症，他也并非忘了需要循序渐进，只是最听不得“吃药”这两个字。每天数碗药已经持续了近两年时间，好不容易减下去几味药材，一旦恢复意味着什么，吴夲说得很清楚。纵然有些药需要终身服用，也不能是控制精神的药物。
恍若炎夏地气蒸腾，平直大道上出现若隐若现的海市蜃楼。杨戬缓缓调息，意随念转，仿若妖雾收敛，眼前恢复清明。落下的一笔却是画歪了，小熊猫可爱的大尾巴变成了个扫把，倏然飞上星光灿灿的天穹。杨戬也不遗憾，把鹅卵石沉进窗外的青石缸，“咕咚”声中溅起一簇小水花，浮萍聚散间漾开圈圈涟漪。承接天露的缸底已经躺着多块石头，静静等待雨水涤净残墨，露出它们历经万亿年流水磨砺，鲜妍明媚的本真。
这是最后一颗雨花石，原材料告罄。杨戬这才缓缓搁下笔，卷起手指抵住额头，轻轻落下蝶翼般的眼睫，随即汹涌而来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
四公主并未说什么，默默取出午餐。杨戬闻见姜丝鸡汤的香味，闭眼摇了摇头。他忽然觉得是不是应该反省，太任性了，正常的饮食节律都因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操作而打破， 这下子医神更要生气了——虽然医神气成河豚已经不下十数次。每次医神生气，他都觉得端来的药味道特别古怪，酸涩苦辛，气味刺鼻，蜜糖都化解不了。那当然是因为杨戬把自己折腾坏了，需要换方子或者增加药量，而不是他自己心虚。
心虚的天神努力睁开困意盎然的眼眸，把鸡汤灌下去半碗。
“你去躺躺吧。”是四公主的声音。“嗯。”杨戬听见自己在回答。温暖而有力度的皓腕揽住他肩下，杨戬借力站起来。忽然想到什么，他垂着眼睫笑，掌中戏法般托出一个雨花石。“这个给你，画了好久呢。”
月光浅淡，雨点般洒落隙叶隙，池畔一树繁花，数只白鸟绕树飞翔。花瓣随着月光轻柔飘落，金发红裙的女子掬着满怀露珠晶莹的鲜花坐在树下，微笑看向画面外，顾盼生姿，风华无限。
“你们龙族应该很喜欢躺在碧波无垠的海上观赏万道霞光中的日出吧……我没有经历过这个视角，只能画熟悉的场景……”侧躺着蜷在被子里，杨戬还在颇为不好意思地解释，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可能正在不知所云，“等以后好全了，我们去海上玩，嗯，我要买一只大海船，狭长精致的船身，披着洁白的帆，打开舷窗就能看到喷薄而出的日轮……”
一抹浅绛色在四公主脸上晕开，她把雨花石小心笼入袖中，照例轻轻拍着杨戬：“睡吧……”
“听心你讲个故事吧……”“嗯？故、故事？”“好吧，讲讲沉香这几天进展如何……”
沉香这几天比较烦恼。
玉帝怂啊，被数千年之间接二连三闹天宫闹怕了，最大的愿望是三界和平。沉香不得不反思自己上次的阵仗是否大到给天地至尊留下心理阴影。川西南四个县城的万民书他已经准备完毕，近二十个土地山神和城隍联合签字为证，“上神”擅自插手三界事务，不尊民俗，搅乱民生，差点激起民变，证据确凿。上呈御前，王母娘娘倒是义愤填膺，玉帝却让司法部和两位“上神”协商解决，不要动了干戈。
沉香已经和他们接洽过了，就“上神”那死样活气的态度，不动干戈，如何协商解决。展示强大的威慑，是通往和平的唯一途径。
文曲星君出列，据理力争。他下凡当御史期间曾把当朝皇帝喷得满脸唾沫星子，激辩功力那是相当了得。此时驾轻就熟，把玉帝说得当朝自闭。于是玉帝允准司法部小范围动武，不得扩大影响，更不得伤了“上神”。
祈渊有个法器，形似花萼，通体金光灿烂，叶瓣开合，旋转如意，指哪打哪，攻击波强烈。
沉香被花萼打了个措手不及，说得好听点避其锋芒，难听点抱头鼠窜。现世界的法力运用，在精准打击方面与祈渊截然不同。沉师从孙悟空，打架讲究力随意转，内息为武器之基础，法力伴随招式层层递进，两相结合，挥洒如意。
古神祈渊没有任何招式。
祈渊挺着棺材板样的身姿，凌空漠然俯视众生，手势轻松，指挥法器，金色冲击波光焰亮如火炮，击发如旭日凌空，映照得半边天空异彩纷呈，流云劈散，星辰无光。远程攻击之下，沉香的拳脚武器尽皆失效，只能倾出法力抗衡。
双方从地面交手至空中。康西县城空域，祈渊始终瞬移保持在上游，几个回合之后，沉香便吃了个暗亏。这个花萼攻击波能量强大无比，速度奇快，他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儿格挡火力，否则高空流火，城市遭殃。他曾想移形换位，从侧翼接近直接攻击指挥者，花萼数“炮”击来，根本没有操作余地。
沉香自认近些年见多识广，实战经验也薄有积累，是王八是骡子拉出来溜溜便可知晓，轻易岂会落了下风。哪里想得到阿努纳奇之后，天外再次来客。
从未遭遇过此种打法，超远距离冲击波对轰。
沉香内息不畅，双臂酸麻。法力终有穷竭，法器的光辉却可以生生不息夺目整个宇宙。
沉香无比怀念宝莲灯。宝莲灯留在三圣母身边，何况宝莲灯需要灯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连累小玉。更何况以花萼的烈度衡量，借来技高一筹的法器硬碰硬只怕会再次地山摇，祸及凡间。
玉帝下了明旨不能扩大战况，禁止司法部不讲武德，派出大部队包抄围剿。
于是沉香这个孝善星君天庭大将，只能左支右拙，不断挨打，心里已经把玉帝骂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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