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凌晨寒流过境，天空有点阴，积雨云交叠，凛冽的朔风回响在山谷间，整个基地似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中。

指挥大厅内，夏岚和科研组联络，科研组表示，虽然天气状况不佳，相控阵脉冲雷达不会受影响，量子计算机也已经就绪。

基地南广场上的杨戬、萨金父子、楚慕，目睹了一个奇景。东北角的山体，本为植被覆盖，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仿佛绿波的海洋在荡漾。森林中渐渐冒出无数个大型锥状物体，密密麻麻，仿佛闪闪的天之眼，又如承接天露的玉盘，各自调整仰角，殷勤探向天际。

楚慕：“好多雷达！”黄如松嘿了一声：“这还只是一部分，我听说附近坡面上都是，还联动了其他城市的基地，全天域覆盖。为了配合计算，科研组启用了最先进的量子级计算机。”

杨戬：“这些设备都是用于确认时空座标吗？”

楚慕：“是的，毕竟是全次元级别的搜索。你放心，他们上次已经无限接近成功了。这是个概率问题，运气好的话，不用等到全次元打开，就能侦测到小陆的宇宙了。”

众人的耳机里传来夏岚的声音：“设备预检完毕，可以开始实验。”

萨金步入阵法中央，黄如松依前例，在旁边掠阵。

楚慕看向杨戬，他靠在广场立柱的阴影之中，闭上眼，仿佛在听远处的阵阵林涛，又仿佛在调整气息。

萨金阵法开启，杨戬的法力击出。

这一波法力打上去，和昨天楚慕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只见符咒流转如飞，炫蓝荧光和金芒交相辉映，似火焰的激烈舞蹈，符咒爆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仿佛无数个超新星从中诞生，天空云层染透，大地似笼罩在奇特的光雾之中。时空犹若凝结，声波被完全屏蔽，光与影全息电影般流动不息。

忽然，变色的天空如蛛网般裂开，凭空生长出无数个黑暗的孔洞，黑孔不断增多，魅型变幻如魔之眼，又如不断开合的唇，煞是吓人。

楚慕觉得天地山川，都仿佛在不断扭曲变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常力量，君临大地。他知道这应该是幻觉。时空维度的奥秘人类并不能尽数掌握，能够加以利用，已经是万幸。

雷达在全功率工作，基地深处的量子计算机，仿佛一头咆哮的猛兽，吞噬无数电力，以求得出结果。

多久了？杨戬此刻对于时间，没有了概念。巨大能量的维持调动了他的全部意念，耳机丝丝的电流声仿佛被放大至极限，带着空洞的回声。眼前的一切，似乎在做慢速运动——时空在变慢吗？他期望赶快听到夏岚说——实验结束。然而没有，时空的巨妖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他的法力，仿佛无形的敌人，狰狞着可憎的面目，不知隐藏在何方。

耳机里终于有了声音，楚慕紧张地在问：“杨大哥，你还好吧？”

杨戬说不了话，他感到自己正在向深渊坠落。透支的感觉，再度冲击着他，心脉开始绞痛，他调动内息强压，冷汗滑落。这种体验非常不好，就好像回到了被瘟君重创的瞬间，实际情况或许没到那么严重，但自从有这种感觉，他的意念随时有崩塌的危险。多少溃败，自心魔始。

心魔吗？也许有……但心脉的绞痛非常真实，连带他的肺部都不肯工作。窒息，步步逼近。然而能量不能中断，他必须不断输送法力，夏岚的工作组还没侦测到小陆的次元……如果这次失败，他可以断定，再无第二次实验的机会，那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接近二十分钟了。楚慕感到不好。杨戬左手捂上了胸口，天地玄黄之中看不清脸色，但他输出的能量光束，开始不稳定。“夏队长，要不要中止实验？”楚慕在通讯频道中数次呼叫杨戬都没有回应，转而呼叫夏岚。夏岚也紧张地盯着立体屏幕，手心里全是汗水。所有的呼叫都没有回应。受到次元能的影响，高空卫星失灵，地面设备画面也被扭曲，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图像。她默默从一数到十秒，终于按下通讯仪，准备下达中止命令。

忽然，屏幕跳出画中画，科研组长兴奋的脸出现：夏队长，小陆的次元定位捕捉到了，时空坐标锁定成功！

当杨戬听到耳机内夏岚的声音时，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那声音在遥远的空间中飘浮，下达着终止指令；他看到萨金停止了阵法的运转，才忽然明白指令应该是真实的。他看到楚慕冲过来，对他说着什么。他感到楚慕双手扳着他的肩膀，好像在盯着他的眼睛看。真是的，他的眼睛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能像那些雷达，放射无线电不成；心脉好像还在绞痛，这是唯一的感觉……唔，也说不定是幻觉……

然而楚慕吓坏了。杨戬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反应，喊他摇他也不应，眼睛是空洞的。楚慕摸他的脉搏，顿时慌张起来。“夏队长，赶快把你们基地的医生派过来！”他托住杨戬，“喂，你醒醒啊，你快起来，快跟我说，睡一觉就会好，不要看医生，喂，你倒是说啊！”楚慕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掌中蕴出能量，猛地击向对方心脏。这相当于电击，一定会有用的，一定会的！楚慕暗暗祈祷着。他怎么就没想到现场配备医生，他怎么就信了杨戬的邪，以为真神体质不需要这些！“喂，你要是死了，这个世界有没有轮回还另说，你可别死啊！”楚慕再次蕴出能量。

杨戬觉得很困，不由自主地想睡觉。他听到风在响，林在摇，阳光在叶影中蹒跚，可是今天是个阴天啊；有很多人前来和他告别，亲人，朋友……但他一个也看不清；心脉的疼痛渐渐远去；奇怪的是，楚慕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啰嗦个不停；忽然，仿佛有闪电击穿心脏，痛得他蜷缩起了身子。

楚慕终于看到杨戬有了反应。眉目成蹙，手攥住胸前的衣服，像一只玄猫伏在地上。楚慕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喜欢把脸埋进手臂里，看不清面目——他在大口进气。很快地，他平静下来。

耳机里响起夏岚的声音：“楚慕，情况怎样，医生马上就到。”

楚慕看着杨戬眼神从懵懂恢复清明，人也立刻可以站起来，喃喃道：“他好像……好像已经好了……”

杨戬的声音出现在频率中：“我没事，不用派医生。”

楚慕虚拦着他：“神尊，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为好吧？你刚才……没有心跳。”

杨戬听见自己在胡说八道：“没有就没有，这是正常的。”

楚慕惊呆了。

杨戬：“我回去休息一下。”

楚慕：“哦！”他匆匆扒住他，“等等，别使法术，我和你一块走。”心道上次你进房间就晕倒，这次若还是这样，运气差些，脑袋上撞个大包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天空中的积雨云，已经完成致雨密度堆积，冬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杨戬皱眉，还是启动了瞬移。

指挥大厅。

夏岚无奈：“我怎么觉得这位尊神讳疾忌医？”

楚慕：“好像是有点儿？”基地招待客人的来宾楼设施非常好，智能全自动控温控湿控光源，机器人提供日常服务，因此楚慕把杨戬留在那儿也是放心的。“不过他一个几千岁的神，说不定生命机制都和我们不同，我们凡人瞎操心，只会对他造成干扰。”

夏岚：“说得也是。所以我们还是赶快把这尊大神送走，他在自己的世界肯定比较自在。”

楚慕点头：“说得也是。”

杨戬试了下内息与法力，除了因透支法力暂时减弱，并无其他问题。刚才肯定是心脏病犯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会犯心脏病。他终于彻底承认吴夲是对的，病人还是需要尊医嘱。回去主动找吴夲？他苦恼地拉毯子把自己完全蒙起来，差点要炸毛；翻了个身俯卧，又把抱枕踹了下去。

第二天。杨戬作别夏岚，以及异种事件处理局的其他队员，来到基地广场。冷峰过境之后，天气放晴，空气中似浮动着隐形的巨大冰块，清新而凛冽，杨戬觉得这空气很是令人愉快。萨金轻车熟路，阵法布置完毕。

“你真的要和我回去接小陆？”杨戬问和他并肩而立的楚慕。楚慕今天穿了身黑西装，修身玉立，内里黑衬衫有个优雅的腰封，杨戬觉得，颇似电影里的那个“佐罗”。

楚慕：“当然罗，小陆孤身穿梭我不放心。”

杨戬：“还有别的原因吗？”

楚慕：“啊？……我想去异世界旅游数日，这能算作原因吗？”

杨戬望着蔚蓝天际的浮云，轻声地笑：“谢谢你昨天救了我，我知道心脏骤停这玩意儿，及容易出人命。”

楚慕大怨种：原来你知道啊！我和夏队长昨天查了半夜资料，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类型的生命体。

坐标定位由雷达脉冲波击发，萨金法阵开启。时空裂隙转旋着出现。

楚慕跟着杨戬，刚靠近裂隙，一阵狂风，把他吸了进去。眼前骤然暗下来，只剩下点点流萤扑面。不知过了多久，楚慕终于看到了光亮。他正担心会不会遇上断崖，杨戬一把拽住他，跃出裂隙。

浓重的云海在脚下飘浮，翻翻滚滚，无穷无际。云翻金浪，阳光散射在层云之中，气象万千。原来他们处于高空。

杨戬带着楚慕缓缓下降。一条大河呈现在眼前，河水平缓，气势开阔。盐铁川，正是杨戬当初被卷进时空隧道的地方。

楚慕初到异域，在河川边奔过来跃过去，兴奋不已。

杨戬却蓦然担心，不知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几时，千万不要已经过去几百年。他施法唤出土地。土地公吭哧吭哧地出现，柱着拐杖，匆匆来到，差点栽个跟头。杨戬伸手扶住：“土地，何以这样着急？”土地看见来人却是一怔，杨戬还是现代装束。揉了揉眼睛，弯腰施礼：“真君大人召唤，焉敢怠慢。况且，真君大人呐，您失踪近一年了，您的亲朋好友们，急得都快发疯，这不，已经闹上天庭去了。”

杨戬微松了口气，还好，一年。那边是一个月。旋即疑惑：“闹上天庭？”

土地：“可不是吗。三界数万年来的档案都收集在天庭悬镜馆，他们去找玉帝要档案查资料，以期找出方法，迎回真君；您的亲朋们之前还常至此处查看，以期有奇迹出现；不承想数月之前，天庭来了外敌，您的朋友们便再也没回来过。小神神职卑微，无法悉知消息，如今天庭上也不知是何光景……”

杨戬：外敌……刚解决了瘟君，又有外敌？不禁问道：“什么外敌？”

土地：“天庭消息流出不多，据说，是西天极的神人，来到了天庭。陛下娘娘初始还友好接待，不知怎么地就争执起来，双方僵持，据说还动过手……”

楚慕此时也过来了：“西天极，是西方来的神吗？”他显出奇特而失笑的表情，“是叫耶稣，还是默罕默德？或者宙斯，奥丁？再或者，托尔，洛基？”说到后面，楚慕是随口胡扯了。

土地连连摇头：“不是，都不是，那些称呼很拗口，小神只听坊间小道消息说过，奈何没记住……”

异世界（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