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众人“坐镇”王四酒家，也不多留，晚餐时间待上一两个时辰，听了些江湖异闻，家长里短，小道消息，八卦奇淡。雀渠十分认真地请客，每顿皆是好吃好喝，地方名点，蜜饯干果，江鲜河味，应季佳肴，花样翻新，丰丰盛盛。哮天犬笑逐颜开，大吃特吃，大半菜肴都进了狗儿的肚子，那体形大有横向发展的趋势。阿川气闷不已，报怨说这么吃下去，狗头金都要不够用了。雀渠好脾气地打发阿川再去老林子里挖几块。

这天正是流云绕晚霞的时辰，众人照例聚餐。不知何时，沉香手中多出个小本本，捏个小笔，煞有介事地记录信息，颇有些神神叨叨。小玉哪吒好奇，凑过去瞧究竟，却也无甚花样，不过就是些听来的市井杂谈。比如：张五屠出四十两，希望白龙帮的十九层为其出气，打折柳条街小林子的腿，十九层嫌价格过低没接；牛寡妇找人打听西门公子的正室生了什么病；东市河的李家老爷子因为儿子中了探花，喜放天灯，烧着了隔壁翁阁老的堂屋，白白赔了三千两……不一而足。还写附注：十九层为市井混混，挂靠在白龙帮。因为手段狠辣，怼上他的人莫不披靡，比十八层地狱还厉害，故得绰号“十九层”云云。数日之间，沉香的笔记本便满满当当，“收获”颇丰。

哪吒憋着嘴：“沉香你记录的这些倒是好素材，可以编成话本子开评话，说传记了。”

沉香正埋头把今天的见闻记上：“哪吒大哥，左右无事，记些资讯，有备无患嘛。”

小玉从沉香肩上探出头来：“记录最多的好像是这个‘十九层’。他好像什么活儿都接。居然……还帮城北王老虎抢亲，抢的还是东市河的李探花的新娘子？”小玉明眸睁得圆圆的。

哪吒：“这简直胡闹。李家是不是因为前阵子得罪了翁阁老，弄得货不单行。”

小玉：“十九层自己也状况百出。他和搭档柳松鼠，收了健康巷莫子明的千两银子，负责保护莫家的五尊祖传玉佛，结果柳松鼠把其中一尊玉佛拐到了自己手中。王子明找到天龙寨的金辉，派匪兵追杀十九层……”

哪吒：“但这事起因是莫子明抓住了十九层的什么把柄，想赖掉酬金……沉香，这里怎么没写清楚，莫子明究竟抓住了什么把柄？”

沉香一脸无奈：“哪吒大哥，故事好看吧？没写清楚是因为这些都是小道消息，不尽不实遗失错漏，那也是有的。”

哮天犬和雀渠都听得入迷，哮天犬也顾不得吃席了：“沉香你快去打听打听，十九层和莫子明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冷不防头上挨了一扇子：“哮天犬，真当这里开书场呢？”转头见杨戬笑得悠缓，忍不住嘿嘿傻笑：“主人，这些个故事当真好听！”

雀渠难得帮腔：“真想不到哇，江湖传说这么绘声绘影，比唱大戏还精彩！”

杨戬扶额，这都哪跟哪儿啊……

沉香对周围的动静完全不予理会，从容收笔，合上本子，轻笑：“确实有些意思。”

小玉笑道：“沉香，这个十九层也做过好事嘛。刚才坐在隔壁桌上说飞的大叔说，曾经有个卖唱女的父亲过世，无钱安葬，差点卖身葬父，是十九层仗义给了安葬银子。”

沉香抿嘴：“不错，这个我也记录下来了。”

小玉瞧着沉香，觉得他明亮好看的笑容之中，居然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

沉香把本子递给杨戬，收敛了表情认真道：“舅舅，您要复盘一下吗？”

杨戬自顾斟茶：“不用，你若有线索可追，直接去办便是。”

沉香点头：“那我出去一下，即刻便回。”

留下众人一脸蒙圈。

沉香说是出去片刻，大半个时辰过去，方才重新露面。此时哮天犬和雀渠都吃圆了肚子，撑在桌前作饭桶状。小玉哪吒，加上刚刚“挖金”回转的阿川，正在研究沉香留下的手账，琢磨沉香的出门目的。杨戬任这些家伙胡吹乱猜，“妙语”频出，只是淡定喝茶，并不解释。哪吒天界大神，无奈还是孩子心性，性子又直爽，那些弯弯绕的事情是猜不来的。但毕竟吃了数千年的衙门饭，最后还是看出了点门道：“我说，你们别瞎七搭八议论十九层如何如何了。十九层出场率虽高，不过是个江湖大盗兼赏金猎人。真正奇怪的，是最后这件事。”

小玉：“你是说卖唱父女的事？”

阿川咧嘴：“这两人有啥奇怪的？不过……看这衣着形貌描述，怎么觉得怪眼熟的？”

小玉惊奇道：“好像雁容父女的样子。”

阿川举爪，把本子高高擎着：“这可真是胡扯了，老雁头活得好好的，我们亲眼所见，哪里就死了。”

哪吒一拍桌子：“着啊，死人复活，难道不是怪事吗？”

阿川回过味来，寒意窜出，忍不住拿眼珠子四下乱瞟，一把抓住刚回来的沉香的衣角，紧张道：“喂，小子，你刚才是不是找老雁头去了？”

雀渠和哮天犬也伸长了耳朵。

沉香：“别嚷嚷，看惊着了店内客人。十九层和雁容我都去找过了。”

众人继续紧张：“然后呢？”

沉香看了看杨戬，见他是鼓励的神色，便道：“十九层确曾资助过雁容；雁容父亲还活着，且看不出什么异样。我是隐身前往的，没惊动雁容父女。”

众人失望，那不是等于什么也没查出来？

雀渠恼怒沉香办事拖泥带水：“什么叫看不出异样。沉香你小娃子不知道，瘟君的邪术，量解凡人是最容易的，把凡人掺和掺和，捏泥土似的就可以融合出一个新人来，一旦具有凡人特性，瘟君连妖气都可以隐藏，那真是无迹可寻了。”

沉香一点儿也不惭愧：“所以我看不出异样很正常嘛！再说了，十九层这个粗心大意的，当初看雁容可怜就给了银子，也不管是真是假。指不定这父女是为了赚银子装死呢……”

沉香的嘴向来是信口开河的，小玉虽觉得此时瞎掰不太合时宜，还是忍俊不禁。

杨戬听得很有兴致，打开墨扇，微笑道：“其实也没错。雁容姑娘的父亲，我也没看出异常。”

沉香脸上绽放光彩：“你们瞧，舅舅也同意呢！”

哪吒一拳捶在沉香脑袋上：“给颗甜枣人就发飘是不是？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沉香被捶得脑瓜疼，心道哪吒大哥你也太狠了。规规矩矩坐下来，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老实承认：“我确实没主意，不如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杨戬见众人的目光都瞧向自己，心内哂笑一声。瘟君脱困之后行动失败，瘟君不蠢，必会趋利避害。若无新的作战方法或者实力大增，绝对会隐伏不动。剥开一个桔子递给沉香，淡淡然道：“我也没主意。”见众人的目光变作惊讶，继续云淡风轻：“天条的事不是给搞砸了么？我又不是算无遗策，没主意正常的。”他说得不急不缓，众人只觉倒吸一口凉气，嘀咕着这日头莫不是打西海出来了？杨戬居然也躲起懒来——众人绝对不相信他是真的没主意。

沉香倒是表示理解，此事确实胶着，更是前所未遇的新情况，连哮天犬的鼻子和天眼都寻不到踪迹的事儿，一时半刻哪能有解决方案？往嘴里塞了瓣桔子，不甜，酸得直倒牙。

于是众人撇开此事，该吃饭的吃饭，该闲聊的闲聊，直至月漾波心，敞轩外亮起万家灯火，方才回转明珠客栈。

然而这一夜杨戬失眠了。从被王母的法咒反噬开始，至三妹合家团圆，期间养了大半年的伤，再至瘟君事件，接接连连，疏离千年的亲情友情忽然鲜活起来，明艳艳如荡漾的阳光；天庭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玉帝王母那边暂时消停，并未着人来烦他。隐晦不明的暗流湍急向前，当此际却是月朗风清，千里澄澈如银。

他很容易在辉彻天地的银华中沉静心思。涤去那些权谋、窥视、权衡、潜流，回归天地宇宙的本源。杨戬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梳理某些思绪了。

是的，思绪。相比于热闹欢腾，他其实更倾向于坐看风流云动，岁月激扬。封神战场的热血，是他青春底色之上绽放的干云豪气，那是每个人类血液因子里面潜藏的东西。之后的千年曲折，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寥落疏离的人情，他仿佛也安之若素。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无论蒙蔽敌人还是蒙蔽自己，他都同样高明。无边无际的寒冷之中，只有把心的温度降到最低，才能坚持下去。然而当喧嚣阻隔，阴云散去，孤寂远离，温暖逐渐回归，他徜徉于安宁的心灵，此时却开始疑惑。他的亲人朋友们不希望他继续那件既定的目标，他很清楚他们的关心与隐忧。然而，未来有千万种可能，宇宙也同样如此——他几乎记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一定有人和他说过——在千年之前。趋于稳定繁荣是文明更好的方向，而不是任由生命在一潭死水之中残酷更迭。对于宇宙或许无所谓，对于生灵，这不公平。天道应该尝试做出改变——他选择从天条开始。

然而有东西羁绊着，温暖的，舒适的，微熏而美好的，仿佛天光初熙，温柔融暖的桔黄开始荡漾，渐渐风和万里，云翔碧空。他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晦明晦暗的前路，导致心境起起伏伏。忽而想着事情总会向好的方面发展，这一天走路都轻蹈些许；忽而又难免焦虑，因为某些无法确定的因素。

如今这个梦境竟实现了。相应地，有些进程却是乱了。

锡城（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