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
“怡嫔卫氏，本系江阴王余孽之女，如今犯下戕害皇嗣之罪，理应处置！”
乾明宫内，她一身素服，粉黛未施，却难掩清丽而倾城的容颜。立于众人之下，眼神依旧倔强:“臣妾无罪。”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十余个大臣跪了下来，朝着端坐在高高御座上的皇帝屈膝前行。
“皇上，谢婕妤的父亲曾经立下护国之功，谢婕妤无辜，其腹中的皇嗣更是可怜无辜！”
“皇上！如今证据确凿，您若是再不处置罪嫔卫氏，谢国公若是地下有知，定然寒心。臣等……臣等亦会寒心！”
一群人，都在异口同声地要求皇帝处置她，把一个罪大恶极的罪名强按在她的头上。而她的枕边人，端坐在高座之上，终于开口向她问道:“怡嫔，你可认罪？”
身体仿佛坠入深渊，她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咬住自己单薄的唇，抬头看向他:“皇上，既然已经信了是臣妾做的，臣妾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不错”帝王似有疲惫，轻轻闭上了眼，沉声下达命令:“卫氏所为罪大恶极，着废去嫔位，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日起迁出梨棠宫，发落行宫无梁殿，非死……不得出！”
他终究还是不信自己。她愣愣地站在这里，终究，只是伤感一笑。
大臣们听完，目光交汇，已是没有任何异议。无梁殿在行宫之中，四面环水，又荒废已久，废妃常常被发落此处，所以素来有第二个冷宫的别称。何况顾名思义，无梁殿大殿无梁，被发落此处的罪妃，永世不得出而求生不得，欲悬梁自尽而求死不能。终其一生一世不得解脱。
这样的处置，倒还不如赐其一死。
当即，便有侍卫听从命令，将她带去冷宫，低声道:“怡嫔娘娘，得罪了。”令他们惊讶的是，嘤鸣很平静，没有丝毫挣扎。
长街之上，有不少宫人亲眼目睹她被押往无梁殿，在左右两旁议论纷纷，聚集得越来越多起来。
“怡嫔娘娘真是可怜，卫大人生前依附江阴王，又关怡嫔娘娘什么事？”
“皇帝真的贬怡嫔为庶人了？这也太薄情了吧？……”
“怎么会是怡嫔娘娘，怡嫔娘娘那样温和……”
“说贬为庶人，就贬为庶人了。皇上不是很宠爱她的吗？……”
“可不是嘛，所以才说是君心凉薄啊……”
“嘘，胆子这么大，不想活了吗？”
“君心凉薄”这四个字顺风飘到她的耳中，顿时狠狠撞得心头一阵钝痛。她本以为，他是会相信自己的。可终究，他还是没有信他，就连刚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冰凉。她还是赌输了，她的后半生，也只能在无梁殿凄凉孤苦地度过了。
她的眼泪渐渐蓄满，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了，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模样了。于是，她咬着牙，微微抬起头，止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落下。
不远处，宫墙之下，年轻的侍卫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在一瞬之间，向她做了个口型。嘤鸣看懂了，他想说的是:“娘娘，一切珍重。”
她如今已经成了废嫔，一个戴罪之身的庶人，从今往后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而他，不久就要外出做官，注定了后面的前程锦绣，平步青云。
嘤鸣自己本以为，她已经进了冷宫，余生便只能在此处度过了。可，就连这样，其他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大火不知从无梁殿何处燃起，攀爬上每一处干燥的地方，蔓延成一片火海。她知道，是没有人会来救自己的。她闭上眼，任由灼热干燥的焚风拂过面庞。仿佛地动山摇一般，轰隆一声过后，高耸的殿宇轰然倒塌，火星四溅，沉寂中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元章十一年，无梁殿走水，庶人卫氏殁，尸骨无存。
熙元十年夏夜，子时三更已过的卫府，更漏声长，月明星稀。嘤鸣无声无息在旧梦中惊醒。前生旧梦如许，二十七载年华，依旧历历在目，不知今夕何夕。
嘤鸣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守夜侍女:“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冷汗都出来了。”
目光触及熟悉而陌生的床帐，嘤鸣才意识到自己又做起了那个梦:“没事，刚才给梦魇着了。你们都下去吧。”
嘤鸣的贴身侍女海棠应了声是，忧心忡忡道:“姑娘这几日都是这样，要不要明儿一早寻个太医诊诊。”
“不用了。”嘤鸣轻轻摆手。海棠仍不放心，服侍嘤鸣再次睡下后，便又在床外守夜。
嘤鸣闭着眼，夏夜里敞开的窗儿送来清风，隐隐飘来更漏声绵长。已经十二年了，自从再次醒来，来到这一处异世后，关于前世的记忆，嘤鸣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梦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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