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了这是第几天了
——
深夜。
客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墙上的钟为11:63。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酒气。
安安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含糊的嘟囔声惊醒,悄悄推开粉色房门一条缝。
客厅沙发上,父亲瘫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玻璃酒瓶
他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麻木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酒精催发出来的、极度痛苦和扭曲的神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衣服也皱巴巴的。
这是安安进入这个“家”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控的、属于“人”的情绪爆发。
母亲卧室的门紧闭,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或者……不予理会。

(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走出去,保持一定距离)
父亲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焦距涣散地看向安安,看了好几秒,似乎在辨认,然后突然咧开嘴,发出一种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哈……哈哈……安……安仔?不……不对……你是……安安?我的……小安安?”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着跌回沙发,酒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安安。
口齿不清,语无伦次,但情绪激烈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怎么还没走?!走啊!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个……这个吃人的‘完美’盒子!”

『这应该是真正的他吧?』

(心头一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喝醉了,小声点”
父亲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 “醉?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看着!看着她……看着我的薇薇……一天天变成那个样子!看着我的女儿……被逼着当儿子!看着这个家……变成一座坟!”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他从指缝里漏出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悔恨:
“是我没用……是我废物!我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你……我只能……只能按照她说的做,按照那个‘东西’做……我以为……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你们都活着,哪怕……活得不像个人……”

所以,您知道她……傍晚有时候会清醒,对吗?”
父亲猛地放下手,通红的眼睛瞪着安安,充满了惊惧和痛苦: “你知道?!你见到她了?那个……真正的薇薇?”
他抓住安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她……她是不是很痛苦?她是不是在哭?她……她还认得你吗?”

(忍着疼痛和不适,点点头):

她认得

她很痛苦

她在想办法
父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手,颓然靠回沙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那个研究所……那个项目……早就把她的魂勾走了……不,是把我们都困住了……她爱这个家,爱我们,爱得发疯,爱得害怕失去……所以她相信了那些鬼话,制定那些该死的……她以为那样就能永远守住……”
“可是……我的女儿……爸爸告诉你……爸爸其实……其实更爱她啊!”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安安的心里,尽管她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旧感到一阵冰冷的钝痛

『原来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他泪流满面,不顾一切地倾诉着,仿佛这是最后的忏悔:
“我看着她被那个‘东西’侵蚀,看着她一天天变得陌生,变得冷酷……我害怕!我怕失去她!我怕她彻底消失,变成那个冷冰冰的‘秩序’本身!所以……所以我选择了顺从!我选择了帮着维持这个该死的‘完美’!我明知道那些‘食物’有问题,明知道在一点点抹杀你……可是……可是我更怕她崩溃,更怕她……不要我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好爸爸……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改造成‘安仔’,看着你吃那些东西……我只能在信里提醒你,只能偷偷换掉一点点……我不敢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和她对立,意味着可能彻底失去她……”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痛苦不堪。
“有时候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把对妻子的爱,凌驾在了对女儿的责任之上!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啊!安安……你妈妈她……她是我的一切啊……没有她,这个‘家’早就散了,我也早就……疯了或者死了……”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安安,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无尽的愧疚:
“你能理解吗?安安……你能……原谅爸爸吗?爸爸不是不爱你……爸爸只是……只是更爱她,爱得没有了底线,爱得……迷失了自己,也害了你……”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父亲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哽咽声。
壁灯的光将他痛苦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安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被酒精和愧疚撕去所有伪装的男人。
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悲哀,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无力。
她明白,父亲的爱是真实的,但也是扭曲的、怯懦的。
他对林薇的爱,成了束缚他自己、也间接伤害女儿的枷锁。
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帮凶。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说了,你需要清醒。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不是这里的人
没理由替原主做什么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