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安安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才微微颔首。
“很好。保持下去。”她不再看安安,转而将注意力投向那依旧播放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仿佛那里面真有值得关注的内容。
安安抱着沉重的公文包,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规则里没有写明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包放到书房,左手边第一个抽屉。”母亲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母亲。
安安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她抱着公文包,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和她现实中爸爸那堆满书籍、充满植物清香的房间完全不同。
这里整洁得过分,只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经济类书籍和装饰品,毫无生气。
她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将公文包放进去时,她注意到包的侧面口袋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角白色的纸张,上面似乎有手写字的痕迹。
她的心猛地一跳。
直接将纸张抽出,塞在自己的衣服兜里
但不能现在查看。
母亲就在外面。
当她回到客厅时,父亲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规则2提到,当父亲系着围裙时,表示他正在履行职责。
果然,父亲系着那条干净的蓝色格子围裙,正在厨房里沉默地准备晚餐。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眼神空洞,只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安仔,准备吃饭。”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依旧没有温度。

知道啦
安安应道,走向餐厅。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位置固定,间距精确。
父亲端上来三个盘子。
看到盘子里的食物时,安安的胃部一阵紧缩。

『我突然想念爸爸的黑暗料理了』
主菜是一块深色的肉排,淋着粘稠的酱汁,但肉的纹理很奇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肉类。
配菜是某种苍白的、像是水煮过的根茎类植物,毫无油光。
还有一小碗汤,汤色浑浊,漂浮着几片难以辨识的叶片。
规则里没有明确说不能吃父亲准备的食物
规则4甚至要求“必须全部吃完,并表示感激”。
但是……那张蜡笔纸条上写着——“牛奶不是牛奶”。
那这里的肉、蔬菜、汤……它们“是”它们看起来的样子吗?
在不确定是什么的情况下,不能吃。
但规则要求必须吃完,否则就是“对付出的否定”,可能触发未知的惩罚
不能触犯规则,又不能吃可能致命的东西。
她必须想办法。
蒙混过关?
父亲已经沉默地坐下。
母亲也走了过来,坐在主位。
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安安:“吃吧,安仔,你父亲辛苦准备的。”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没办法逃过去了!』
安安拿起筷子,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夹起一小块那奇怪的肉排,放入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腐败植物的混合气味。
她强忍着作呕的冲动,用力吞咽下去,喉咙像是被粗糙的东西刮过。

谢谢父亲,很好吃。
她按照规则4要求,低声说道,甚至努力扯出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微笑”。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麻木地吃着。
母亲则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感激”表示认可。
安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不能一直吃这些可疑的东西。
她必须找到既不明显违反规则,又能避免摄入的方法。
她注意到父母吃饭的速度很均匀,几乎像计时器一样。
她开始刻意放慢自己咀嚼的速度,每次只夹取最小份的食物,在嘴里反复咀嚼,拖延时间。
同时,她利用摆放碗筷的时机,悄悄将一小块肉排拨到了饭碗的底部,用米饭掩盖住。
汤,她只舀起最上面清亮的一点点,避开那些可疑的叶片。
整个过程,她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既要观察父母的反应,又要小心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每一次父亲无神的目光扫过她的盘子,她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着。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终于,母亲放下了筷子,她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吃完。
父亲也几乎同时停下。
安安也立刻放下筷子,她的碗里还剩下一些米饭和藏在下面的肉,汤也剩了大半。
母亲的视线落在了安安的碗里。
安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吃饱了?”母亲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的,母亲,我很饱了,父亲准备的食物很……充实。
安安谨慎地选择着词语,再次强调“感激”,希望能规避“浪费”的指控。
母亲盯着她又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被她藏在饭下的肉块。
安安的后背渗出冷汗。
最终,母亲移开了目光
“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然后,可以回你的房间了”
规则3提到:在母亲到家前,房间需恢复整洁。
但现在母亲已经在家,这条规则暂时不适用。
而规则5提到,晚上七点要看电视新闻。
安安不敢怠慢,迅速起身,将三个人的碗筷叠起,端向厨房。
在厨房的水槽边,她趁着背对客厅的短暂瞬间,迅速将藏在饭里的那块肉排捞出来
打开水龙头,用水将剩余的饭菜冲进下水道。
水流声掩盖了她的动作。
完成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她避免了当场被抓住“浪费”。
当她从厨房出来时,父亲已经解下了围裙,默默地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母亲也在。电视屏幕上,雪花依旧。
墙上的钟,时针不知何时,指向了7点整。
【5.晚上七点,必须准时与父亲一起观看电视新闻。无论屏幕里播放的内容是什么,你都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并附和父亲的观点,记住,父亲的观点是对的!】
可是,电视里只有雪花。
父亲的目光空洞地盯着雪花屏,真的在看什么重要的新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经济持续向好。”

『嗯?皇帝的新闻?』
安安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规则要求的“附和父亲的观点”。
她连忙点头,学着父亲空洞的语气

是的,经济持续向好。”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再次开口:“……社会稳定是根本。”

社会稳定是根本。
安安立刻附和,内心却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
他们在对着一片雪花,复诵着这些空洞的语句。
母亲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监督。

(偷偷观察)
母亲,虽然强势,但她的眼神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或者说,是麻木?

(想到了什么)
这个“完美的家”,每一个成员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被无形的规则束缚着,无论是施加规则的,还是遵守规则的,似乎都并不快乐。
新闻“时间”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当钟指向7点30分时,父亲停止了说话,母亲也站起身。
“回你的房间吧,安仔。”
【8.牢记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永远,永远不要产生离开这个“完美之家”的念头。】
安安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她转身,走向那个粉色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真正地喘息。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仅仅是几个小时的经历,就让她精疲力尽。
这里,稍微不注意,真的会死。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顺来的纸张。
现在,暂时安全了。
她需要查看一下,那公文包里的纸上,写着什么。
这可能是新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