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背包

他们往下又走了大约五分钟，终于抵达了整个古墓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比上层墓室小一些的空间，但更加压抑。四壁不再是铜镜，而是天然的岩石，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符文，是真正的叙事性记录。

正中央没有镜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石棺。

石棺的盖板已经被打开了，斜靠在棺壁上。棺内空空如也，只有底部铺着一层已经黑褐色的织物残片。

“人呢？”虎鲨探头看了一眼，“没人？”

“早就被移走了。”唐晓翼走近石棺，查看盖板内侧的刻字，“棺材里的人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祭祀的祭者——那个写日记的女孩。”

石棺的盖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许念安，生于一九九二年，殁于二零零九年。愿镜灵收容其魂，永佑族人。”

“许念安。”多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写日记的女孩叫许念安。”

“念安，明明有这么好的期望……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婷婷说，声音有点哑。

墓室的墙壁上刻满了整段整段的记录，全部是关于雾隐村许氏家族的祭祀历史。江翊空拿着手电，逐行逐行地看过去，时不时在本子上做笔记。

唐晓翼跟在他身后，也看了一些。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文看得他眼睛发花，加上墓室里温度太低，他的手指已经冻得不太灵活了。他悄悄把手缩进袖口里，搓了搓。

江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暖贴递过来。

唐晓翼接过去，没说什么。他撕开包装把暖贴贴在衣袖口，手指渐渐回暖。

“这些记录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江翊空看完整面墙后，转过身来，“这个墓的主人并不是许念安。”

“什么？”唐晓翼走到他身边。

“这面墙记录了雾隐村祭祀的起源——镜子的主人是一个叫许陵的人，他铸造了那面铜镜，用它‘照见人心’，但后来他发现，镜子不仅能照见恐惧，还能吸收恐惧。被镜子吞噬了恐惧的人，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空壳’。”江翊空说，“没有恐惧的人，也不再拥有完整的七情六欲，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他们不会老，不会病，但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任何人。”

DODO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许陵怕了，他把镜子封在了这里，让族人世代守护。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族人发现每年祭祀时把一个人的恐惧献祭给镜子，可以换来全村的平安和丰收。于是守护变成了献祭。”

“那许念安呢？”唐晓翼问，“她的日记里说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显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镜子影响的人。”

江翊空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墙上的记录里有一条补充：‘心无挂碍者，镜不可照。类此之人，百里挑一。’但很奇怪，这么小个村，每几十年就弄到几个，频率太高了，记载有误吧。”

“许念安就是这类人。”

“她是，所以她被献祭了。”江翊空的声音很平，“村里人知道她是‘心无挂碍者’，没有被镜子影响，‘被镜子选中的人’，必须死，喂给铜镜保后世太平，什么狗屁解读。”

唐晓翼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死的时候，”他说，“镜子什么都没有对她显示。她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却因为这个被杀死了。”

墓室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吞掉了。

多多站在角落里，吸了吸鼻子。婷婷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虎鲨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扶幽的手不停的扣着手电筒的开关。

唐晓翼站在石棺旁边，低头看着盖板上那行字。他的手指搭在石棺边缘，指尖冻得发白。

江翊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

过了很久，唐晓翼呼出一口白气：“走吧。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失踪的村民。”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江翊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唐晓翼。”

“嗯？”

“你看那边。”

唐晓翼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墓室西北角的墙壁上，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裂缝，边缘的岩石颜色跟周围不同，偏深偏暗。裂缝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

“这是……”唐晓翼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通道？”

“很窄。”江翊空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但能过人，要侧着身子。”

“你刚才说脚印只有进来没有出去——”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可能从这里走了。”

唐晓翼站起身看了看那道裂缝，又回头看了一眼墓室里其他人的脸。DODO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我先去看看。”唐晓翼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不行。”江翊空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唐晓翼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这裂缝后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江翊空说，“你要去可以，我跟你一起。”

唐晓翼想说什么，但江翊空已经侧着身子挤进了裂缝里，动作利落得像条滑进去的鱼。唐晓翼看着他消失在裂缝后面的黑暗中，磨了磨后槽牙，也侧身跟了进去。

“你们两个小心啊！”多多在后面喊。

裂缝比看起来要长，大约三四米，两侧的岩壁粗糙得像砂纸，蹭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唐晓翼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呼吸因为空间狭窄而变得局促。他听到前面江翊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节奏稳定。

裂缝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天然洞穴，大约五六平米，头顶有一道窄窄的裂隙，透下来一线天光，照亮了洞穴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个背包。

黑色的登山包，磨损严重，拉链半开着，里面散落出一些物品——一个水壶、一包压缩饼干、一卷地图、一支笔。地图上被红笔圈了好几处地方，每一处都在雾隐村附近。

唐晓翼蹲下来翻看那个背包。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被仓促遗弃的，背包的主人显然没有打算回来取它。

“应该是个女生。”江翊空也在看，“水壶上有涂鸦，样式像是女孩子的喜好。”

“那个脚印的主人？”

“大概率是。”江翊空从包里拿出那卷地图展开来看，“她把雾隐村周边的所有可疑地点都标注了，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她是有备而来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人呢？”

江翊空的手电扫过洞穴地面，指向洞穴最深处的一条更窄的缝隙：“那边也是通的。但太窄了，我过不去。”

唐晓翼看着那道几乎只容一个人侧身硬挤的缝隙，心里浮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你觉得她进去了？”

江翊空沉默了几秒：“我不能确定。”

两个人蹲在那个洞穴里，头顶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已经是傍晚了。山里的天黑得快，最后一线光亮消失的时候，唐晓翼觉得身上的寒气重得像穿了一层冰甲。

“先回去。”唐晓翼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天黑了不能再待。明天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