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橙没想到会在这地方遇见贺喜慈。
一个创业分享会,主办方拉了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数。他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下来的时候被人群堵在过道里,正应付着某个投资人的追问,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
贺喜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歪着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四目相对,她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了。
“许海橙。”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好久不见。”
许海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旁边那个投资人还在絮絮叨叨,许海橙侧身说了句“抱歉,回头再聊”,才把那人打发走。贺喜慈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社交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那么忙。”她说,“上次通过你表姐加上微信,一直想找你聊聊,结果拖到现在。”
许海橙笑了笑:“最近项目多。”
“听说了。”贺喜慈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沈明仪那个,是吧?圈子里都在传。”
许海橙没接茬,只是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朋友给的票。”贺喜慈说,“来看看热闹,没想到碰上你。”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变了不少。”
“是吗?”
“嗯。”贺喜慈点点头,“瘦了。看着也更……”她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更像那么回事了。”
许海橙没问“那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垂了下眼,嘴角弯了弯——礼貌性的,疏离的。
贺喜慈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得,还是老样子。”她说,“客气得让人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许海橙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没怎么变。”他说。
“我?”贺喜慈挑了下眉,“我都快被生活磋磨成抹布了,还没变?”
许海橙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很淡,淡到贺喜慈差点没注意到。
贺喜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收了收。
“对了,”她说,“我上个月见着顾眠生了。”
许海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一个饭局上。”贺喜慈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他就坐我对面,全程没说几句话。散场的时候我跟他打招呼,他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是谁。”
她顿了顿,看着许海橙。
“他问我,你怎么样。”
许海橙没说话。
贺喜慈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耸了耸肩:“我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他就没再问。”
旁边有人经过,碰了许海橙的肩膀一下,他侧身让了让。再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贺喜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许海橙,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许海橙抬起眼看她。
“高中的时候,”贺喜慈说,“你俩好成那样,谁看了不说一句……”她没说下去,摆了摆手,“算了,我不问。反正你们这些人,问也问不出什么。”
许海橙垂下眼,没说话。
贺喜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外人怎么说你们俩吗?”她说。
许海橙抬起眼。
“说你,”贺喜慈指了指他,“是笑无常。说顾眠生,是冷阎王。”
许海橙愣了一下。
贺喜慈看他那表情,笑了:“怎么,没听过?也是,谁敢当着你们的面说。”
她喝了口香槟,继续说:“这绰号还是我取的。高中那会儿,社团活动,你俩往那儿一坐,一个笑眯眯地谁也不得罪,一个冷着脸谁也不搭理。我就说,这哪是俩活人,分明是黑白无常。”
许海橙的嘴角动了动——很浅,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笑无常和冷阎王了。”贺喜慈说,“我觉得挺贴切。你呢?”
许海橙没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喜慈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了些:“许海橙,你们俩……是真的掰了吗?”
许海橙抬起眼,看着她。
贺喜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视线:“我就是问问。不说拉倒。”
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许海橙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贺喜慈差点没听清。
她转过头,看着他。许海橙还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贺喜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她说,“反正你们这些人,什么事都憋着,憋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许海橙没说话。
贺喜慈把酒杯放下,看着他。
“高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口袋里总装着糖。有一次我问你要,你说不行,这是别人给的。我问谁给的,你不说,就笑。”
她看着许海橙,目光里有一点探究。
“后来我问顾眠生,他说是他给的。他每次从家回来都给你带一包,对吧?”
许海橙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觉得,”贺喜慈说,“你俩可真有意思。”
她顿了顿,等着他接话。但许海橙只是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还吃吗?”她问。
许海橙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还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弧度。
“早就不怎么吃了。”他说。
贺喜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行,不问了。”她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折腾去吧。”
许海橙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他说,“回头聊。”
贺喜慈应了一声。
许海橙转身往外走。贺喜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社团活动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许海橙坐在窗边,低头翻着一本书,顾眠生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许海橙抬起头,看了顾眠生一眼,笑了。
那笑容她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弧度,是真的笑,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
那时候她觉得,这两个人可真好啊。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贺喜慈收回目光,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香槟,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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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海橙走出会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笑无常。”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绰号。
高中的时候,社团活动室,贺喜慈趴在桌上画素描,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俩真像黑白无常”。顾眠生冷着脸没理她,他倒是笑了,说“那你是什么,孟婆吗”。贺喜慈气得拿铅笔砸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贺喜慈刚才的话:“高中的时候,你口袋里总装着糖。”
那时候是真的有。顾眠生每次从家回来,都会给他带一包奶糖,什么也不说,往他桌上一放。他就那么吃着,吃了一整个高中。
后来就不怎么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好像是大学以后,好像是毕业以后,好像是很自然地,就不再往口袋里装糖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高中的走廊,顾眠生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的。有一次他问顾眠生,你家那边有什么好吃的。顾眠生想了想,说有一种奶糖,回头给你带。后来他真的带了。
他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大衣拢了拢,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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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罐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茶几上那个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想起贺喜慈说的那句话:“他问我,你怎么样。”
他想起顾眠生站在他桌边的样子。那双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起那杯咖啡。拿铁,热的,少糖。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那个装满奶糖的口袋。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罐罐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许海橙把水杯放下,走过去坐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毛。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