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聚会

一

下午三点，许海橙跟着几个老同学走进了教工宿舍区。

班主任老周退休后一直住在这里。老周教了他们三年语文，是高中时代少数没对他们说过重话的老师。许海橙还记得，那年流言最凶的时候，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没问“是不是”，只说“好好学习，别管别人说什么”。

门开了，老周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笑容却还和当年一样温和。

“哎呀，许海橙！陈子阳！都来了都来了！”老周挨个拍着学生们的肩膀，“好，好，都出息了。”

客厅不大，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老周的妻子端来水果，笑着寒暄了几句就退开了。

聊起当年的事，老周感慨万千：“你们那届我印象最深。尤其是你们班，男孩子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许海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候……”老周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那时候有些闲话，我还找你们谈过话。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处理方式太粗糙了。你们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周老师您别这么说，”陈子阳接话，“您当时是为我们好。”

老周摆摆手，看向许海橙，目光里有种过来人的洞察：“你们俩现在还有联系吗？我记得那时候，顾眠生那孩子，眼里就只有你。”

许海橙心里一颤，面上却只是笑笑：“工作上有合作。”

“哦？那挺好，那挺好。”老周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今天校庆我见着他了，感觉变了不少。以前那孩子虽然也沉稳，但眼里有光。现在看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许海橙想起白天看见顾眠生时的样子——黑眼圈，下巴上的划痕，还有那压抑的眼神。

他没接话，低头喝茶。

从老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许海橙站在路口，手机震了，是班长的群消息：“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所有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回复了一个“好”。

二

聚会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老同学们包了场子。许海橙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凑在一起翻老照片。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顾眠生。

心里那根弦莫名松了松，又莫名紧了紧。

“这儿！”兰生在角落朝他招手。

许海橙走过去坐下，兰生递给他一杯酒：“怎么，以为那位顾总不在？”

许海橙没理他。

兰生笑了笑，凑近看了看他的脸：“你脸怎么了？外面风吹的？有点红。”

说着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许海橙往后躲了一下：“没怎么。”

兰生又刮了下他鼻尖，笑道：“得了吧，你从小皮肤就敏感，一冷一热就泛红。”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大学时兰生就爱这样逗他。许海橙没当回事，笑着挡开他的手：“手欠是吧？”

两人正说笑着，门又被推开了。

许海橙余光扫过去，心跳顿了一拍。

顾眠生站在门口，身后是夏尧和鱼书瀚。他穿着件黑色毛衣，衬得脸色有些发白，目光扫过全场，在许海橙这边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许海橙收回视线，继续和兰生说话。可他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小簇火苗，烫得他坐立不安。

三

顾眠生在角落坐下，接过夏尧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从进门那刻起，他的目光就自动锁定了许海橙的位置。他和兰生坐在一起，靠得很近，兰生在笑，许海橙也在笑——那种笑，不是白天对他那种疏离的客套，是真的、放松的、像高中时那样的笑。

顾眠生握紧了酒杯。

“看什么呢？”夏尧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微妙，“哎我说，你就不能少看两眼？”

顾眠生没理他。

那边，兰生又凑近许海橙，说了句什么。许海橙挑眉，作势要拧他——那个动作，顾眠生太熟悉了。高中时他惹恼了许海橙，对方就会这样，作势要拧他，却从来舍不得用力。

可现在，这个动作是对别人做的。

顾眠生感觉心跳开始加速，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烧得他坐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兰生伸手，摸了摸许海橙的脸。许海橙往后躲了一下，兰生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那一瞬间，顾眠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了起来。

“哎哎哎——”夏尧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顾眠生没说话，盯着那个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走过去说什么？“你别碰他”？凭什么？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班长也凑过来了，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陈子阳刚才还说想跟你喝一杯呢。”

陈子阳端着酒杯过来，开始聊当年的趣事。顾眠生机械地应付着，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兰生又在笑。又在靠近许海橙。又在——

“顾眠生，”夏尧压低声音，“你冷静点。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感觉，但你想想，你以什么身份过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顾眠生头上。

以什么身份？

前同学？合作伙伴？还是——那个十年前亲手推开他的人？

顾眠生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火。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自己像个眼睁睁看着恋人被第三者勾搭却无能为力的丈夫，亲朋好友还在旁边劝他“忍忍”“别冲动”“你俩现在又不是那种关系”。

可那是他的许海橙。

虽然冷战，虽然隔着十年，虽然许海橙现在对他只有疏离和防备——可那个人，是十六岁那年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是会在草稿纸角落画小太阳送给他的人，是他这十年里拿来衡量所有人的标尺。

兰生算什么？

顾眠生又倒了一杯酒。

夏尧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喝了。你要真想……”

“不想。”顾眠生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不想。”

他想。他快想疯了。可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喝闷酒，被朋友拦着，看着别人靠近那个人。

四

许海橙和兰生说着话，余光却始终没法从那个角落完全移开。

顾眠生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夏尧和班长围着他，陈子阳也在，像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脸上的表情，隔这么远许海橙都看得清楚——那不是喝酒该有的表情，那是……压抑着什么的表情。

刚才他站起来的那一下，许海橙看见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狂跳起来。

他想起白天老周说的话——“他眼里就只有你”“现在心里像压着什么东西”。

不可能。许海橙告诉自己。十年了，他早就不在乎了。当年是他主动疏远的，是他亲手推开自己的。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男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在作祟。

可那个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十年前，有人在顾眠生面前说许海橙坏话时，顾眠生脸上会出现的神情——不动声色，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看什么呢？”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来有人今晚要失眠了。”

许海橙收回视线，淡淡道：“关我什么事。”

“是吗？”兰生似笑非笑，“那你刚才那眼神，怎么跟舍不得似的？”

许海橙没说话。

兰生也不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行了，我去和老周他们打个招呼。”

他走后，许海橙独自坐在角落，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顾眠生刚好抬头，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只一瞬，顾眠生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喝酒。

许海橙也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苦的，可心里的滋味更复杂。

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管他怎么了，都和自己没关系。

没关系。

五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

许海橙站在门口和几个老同学道别，余光看见顾眠生从里面走出来。夏尧扶着他，他走路倒是稳的，可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

经过许海橙身边时，顾眠生脚步顿了一下。

许海橙没看他，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什么话要说。

几秒后，脚步声继续往前。

“海橙，”兰生在后面喊他，“我送你？”

许海橙正要答应，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见顾眠生撞在了门框上。

夏尧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哎哟我去，你行不行啊？”

顾眠生没说话，站稳了，继续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回头。

许海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海橙？”兰生又喊了一声。

“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许海橙说。

兰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点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

许海橙走出门，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顾眠生撞在门框上，那一下不轻。可他没吭声，就那么走出去了。

他是真的喝多了，还是……

手机震了。是夏尧发来的消息：“许大设计师，眠生喝多了，我送他回去。你别担心。”

许海橙盯着屏幕，几秒后回复：“我没担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