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等到出问题才开口

许海橙八点一刻到的会议室。

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先取出那三份材料——封面朝上，整整齐齐码在左手边。然后是电脑，接上投影，调试的时候画面闪了两下，稳住。他直起身，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

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长桌中段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镀了一层金边，桌子下面，地板上的光斑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痕。

门推开。

顾眠生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许海橙手边，杯身微微烫手，没说话，绕过桌子在自己那侧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

“荷载数据那页，”许海橙开口，把材料翻到第三页，“我重新核了一遍，和周工的现场记录对上了。”

顾眠生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凑过来看。几秒后点点头，退回去，目光落回自己屏幕：“我看过你发的邮件。材料进场的时间，我和供方确认过，明天上午，九点半到。”

许海橙在工期表上打了个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偶尔有键盘敲击声，翻纸的声音，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楼下车辆的响动，很远，被玻璃滤得模糊。

八点五十，助理推门进来，把一只白瓷杯放在主位前，杯垫摆正，茶包标签朝外。她扫了一眼两人，没说话，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许海橙把材料又过了一遍。顾眠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咖啡，看着楼下。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九点二十五。

许海橙把材料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看了眼门口，收回目光时正好撞上顾眠生转过来的视线。两人对视半秒，各自移开。

九点半。

门推开。

沈女士走进来，黑色西装，头发挽得很低。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份材料，翻开其中一份。助理跟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落座，平板搁在膝上，手指开始滑动。

“开始吧。”

许海橙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他按下遥控器，第一张图表亮起来。蓝色的柱状图，红色的偏差值，绿色的修正线。

他从问题说起。西侧副梁的裂纹，荷载数据的偏差，发现问题的节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表上移动，点到哪，目光跟到哪。偶尔看沈女士一眼，看她翻材料的进度，然后继续说。

沈女士没打断。她手里的笔在某个数字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讲到返工方案时，许海橙切换到工期表。横道图，红蓝两色，原计划和修正方案叠在一起。他把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关键节点上。

“原计划七天，我们压到五天。周工那边已经排好，材料明天进场，混凝土养护时间用早强配比，可以缩短两天。”

沈女士盯着屏幕：“荷载复核谁做的？”

“我。”顾眠生站起来，走到许海橙旁边。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翻到中间，递过去，“现场数据重新采了一遍，和设计值的偏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周工签过字，这里。”

沈女士接过去，看了两秒，还给他。

“第三方呢？”

“周三进场，做独立抽检。”许海橙说，“报告出来之前，我们按最保守的方案走。”

沈女士点头，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的节点呢？”

许海橙切换到下一张表。幕墙、机电、精装，每个节点的时间、责任人、前置条件，一行一行列在那里。他把光标移到第一个交叉作业的位置。

“这里和机电有冲突，我们调了顺序。幕墙后压两天，给机电腾出工作面，总工期不受影响。”

顾眠生补充：“机电那边沟通过，他们同意。”

沈女士抬头看他。

“你去的？”

“电话。”顾眠生说，“打了三通，把时间一条一条对过。”

沈女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收回，继续往后翻。

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纸张相碰发出轻响，那声音在会议室里荡了一下，落下去。

“五天能抢回来？”

“能。”许海橙说。他把激光笔放下，两手垂在身侧，“周工盯着，每天报进度。我们轮班跟现场，发现问题随时调。”

沈女士靠进椅背里。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们俩，目光从许海橙脸上移到顾眠生脸上，又移回来。

“流光纪的时候，”她说，“你们也出过问题。那时候怎么处理的？”

没人接话。

沈女士等了两秒。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光。她继续往下说：“那时候你们在会议室吵了一下午，吵完把方案重做了一遍。我看了记录，那天晚上你们还在对数据，对到凌晨两点。”

她顿了顿。

“这次呢？”

许海橙垂下眼，又抬起来。

“这次是我们没问。”

“谁没问？”

“都没问。”

沈女士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垂着，目光平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眠生开口：“数据传过去，我等了三天。没等到反馈，我以为他们复核过了，没问题。”

“我以为他们追过了，”许海橙说，“也没问。”

沈女士点点头。她把材料往前推了一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声音有些涩。

“项目的事，你们能搞定。”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包里，“我不担心。”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下次再有这种事，”她没回头，“别等到出问题才开口。”

门拉开，她走出去。助理跟在后面，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清晰。阳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还在发亮，但光的角度比刚才偏了一些。

许海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顾眠生也站着，手还搭在刚才递给沈女士的那份材料上。

过了几秒，许海橙走回座位，开始收东西。图纸、工期表、复核报告，一份一份叠好，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她说得对。”

顾眠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海橙手上动作没停，把电脑从投影上拔下来，线缠好，塞进内胆包。

“下次再有，还是这样。”

许海橙把电脑包拉链拉上，直起身。他转过身，看着顾眠生。

顾眠生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没看许海橙，看着窗外。

“不会。”许海橙说。

顾眠生转过头。

两人对视。这次没移开。

许海橙把电脑包拎起来，挎在肩上。

“我们说好的。”

他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听见顾眠生在后面说：

“明天周工那边，我去盯着。”

许海橙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匆匆。他往电梯走，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顾眠生的消息：

「材料进场的时间我再确认一遍，明天一早发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电梯壁的镜面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去。大堂里人来人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阳光里。

天很蓝，没什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