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灯光熄了又灭，顾眠生反复盯着屏幕上那条“我没事”的短信，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缓缓放下手机。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无力地捂住脸。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从重逢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接触，到项目合作的公事公办，再到今天这通引爆一切的、失控的电话……他像走进了一个怪圈，每一次试图靠近或弥补，结果都是将对方推得更远，也让自己陷得更深。
“我只是……”他对着掌心虚无的黑暗，声音沙哑地自语，“……只是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许海橙身边有别人，那或许有，但更深的不甘，是连一个平心静气说几句话的资格都失去了。他不敢奢求回到过去——那太荒谬，时光和经历早已将他们塑造成不同的人。他只是……想为当年那个仓惶退却的少年，道一声迟来的歉。想把那个横亘在岁月里的、名为“遗憾”的结，稍微松动一下，哪怕只是彼此承认它存在过。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每一次，在有关许海橙的事情上，他似乎总是做出最错误的那个选择。年少时是退缩和疏远，如今是莽撞和冒犯。而最讽刺的是，每一次错误，在当时看来，竟都是他深思熟虑、权衡再三后做出的“最好”或“不得不”的选择。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过了不知多久，顾眠生强迫自己抬起脸。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浓稠的黑。他不能就这样算了。那条短信太过简短，他无法确定许海橙的真实状况。晕厥不是小事，万一有后续不适，万一……
但他也清楚，此刻的自己，是许海橙最不愿见到的人。任何直接的询问或出现，都只会加剧对方的反感和压力。
他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高中时的班长，鱼书瀚。毕业后大家联系不多，但班长人一直热心厚道，和许海橙似乎也保持着还算友好的联系，至少比自己强。
斟酌了片刻，顾眠生编辑了一条信息，尽量克制着语气里的焦虑：
顾眠生“班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事想拜托你。海橙他……可能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但我不方便直接联系他。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他？不用提我，就当你自己的关心。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他是否安好就行。麻烦了。”
信息发出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被拉长。
终于，手机震动。
班长回复得很快：
鱼书瀚“我知道了，眠生。别太担心，我今天正好有空，我这就过去看看。有消息告诉你。”
顾眠生盯着这行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涩然。需要假借他人之手，才能传递一丝关切的自己，何其可悲。
————————————————————————————
（许海橙视角）
许海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后脑勺隐隐作痛，眼前还有些发花。罐罐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湿润的鼻子不停地拱他的手。
“好了，罐罐……我没事。”他撑着坐起来，声音有些虚弱。晕倒前的记忆碎片般回涌——激烈的争吵，顾眠生那些刺耳的话，还有自己无法控制的暴怒……最后是瞬间席卷而来的黑暗。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他缓了一会儿，才找到摔在一旁、屏幕碎裂的手机。试了试，还好能开机。不想看见任何有关顾眠生的东西，许海橙选择凭着记忆中的号码向对方发了个短信，告知自己安好，让他别来。
刚放下手机，就听到“哐啷”一声。是罐罐打翻了零食架，糖果、饼干和几包速食粥散落一地。
许海橙叹了口气，撑着发软的身体，一点点把东西捡回去。胃里空得发慌，头也还晕着。他拆开一包饼干，勉强吃了几口，又觉得口干，起身想去倒水，脚步有些虚浮。他一边收拾，一边对着蹭过来的罐罐低声念叨：“小猫不能吃零食。尤其是贪嘴小猫，更是不能吃。知道吗？”
几块饼干下肚，糖分让翻腾的恶心感和眩晕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股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带来的空虚和钝痛，却慢慢渗入四肢百骸。
顾眠生……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平时被层层生活和理智覆盖着，一旦被触动，就带来一阵闷痛。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曾经是年少时最亲近的伙伴，分享过无数琐碎的快乐和秘密。那种默契和亲近，在青春期的躁动和旁人暧昧的起哄声中，悄然变了质。他们都察觉到了那种不同，却又同时被那种不同所带来的恐慌攫住。
然后，便是沉默的疏远。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自然而然地……走远了。像两条不小心交汇过的小溪，又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去。
许海橙曾经为此难过，困惑，甚至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那些细节，想找出“到底哪里错了”。可后来他明白了，在那个年纪，面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与外界的窥探，或许“疏远”本身就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他不恨顾眠生当年的选择，甚至能理解那种慌乱。他只是接受了那个结果——他们不再是彼此最特别的那个人。
时间冲刷着一切。他读书，工作，在设计的领域里扎根，有了自己的成就、圈子，和新的、稳定的人生。顾眠生成了记忆里一个带着柔光与淡淡遗憾的符号，偶尔想起，心口会微微发紧，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这次重逢。
顾眠生似乎变了很多，商场打磨出的锐利和沉稳，掩盖了少年时的清涩。但有些东西又没变，比如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许海橙是警惕的。他不想重温旧梦，更不想现在平静的生活被过去打扰。他尽力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合作者姿态，划清界限。
可顾眠生似乎不懂，或者不愿懂。他一次次试图靠近，用那种固执的、带着痛楚的眼神看着他，问出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今天的电话，是彻底踩过了线。
“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许海橙自己都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那不仅仅是对顾眠生越界的愤怒，更是对自己——对自己心底那丝不该再有的、被冒犯的委屈和难过的愤怒。他气顾眠生搅乱一池静水，更气自己竟然还会为他的话如此失控。
顾眠生到底想干什么？弥补遗憾？寻求解脱？还是仅仅因为，现在的他“可以”了，所以觉得当年未竟之事就该有个续篇？
许海橙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太晚了。
那个需要解释、需要道歉、需要彼此搀扶着走过迷茫青春期的年纪，早就过去了。现在的他们，是独立的成年人，有着各自需要负责的人生。有些缺口，在当年形成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用后来的任何东西去填满。它不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它只是那段时光留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许海橙有些意外，挣扎着起身。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班长鱼书瀚。
他打开门，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和一点疲惫：“班长？你怎么来了？”
鱼书瀚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关切：“正好在附近，想到好久没见了，过来看看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许海橙让他进来，心里却隐约明白了什么。班长出现的时机太巧。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接过水果：“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刚不小心绊了一下。”
班长打量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聊了些近况，叮嘱他注意身体。温和的关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许海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送走班长后，许海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叹了口气。
顾眠生，你看到了吗？
这才是成年人处理关切的方式。迂回的，得体的，不让人感到压力的。
而我们之间，早已失去了这种简单相处的可能。隔着漫长的时光和亲手划下的沟壑，任何直接的触碰，都只会换来刺痛和不堪。
有些结，解不开，不如就让它在那里，慢慢被岁月风化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不再期待，也不再触碰。
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