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三人小群里发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及和班长的私聊后,顾眠生便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将所有精力近乎榨取式地投入工作,用无止尽的会议、邮件、财务报表和行业分析填充每一秒清醒的时间,试图将那晚的失态、群聊的尴尬,以及更久远的、不该有的念想,一并埋没进名为“正轨”的秩序之下。
这天,公司与业内久负盛名的“慕光”设计事务所达成了重要合作意向。作为核心合作项目的前期筹备,双方需要派员接洽,敲定细节。祝贺将任务交给了顾眠生。
祝贺慕光那边很重视,派了他们的首席设计师过来。之后具体的实地考察和方案深化,估计得你们俩搭档跑一阵子。
祝贺将一份简要资料推到他面前,
祝贺人下午就到,你接待一下。资料在这儿,不过这位设计师好像挺低调,公开信息不多。
顾眠生目光扫过资料页上“慕光首席设计师”的头衔和项目履历,并未留意具体姓名。他此刻需要的是专注,摒除一切的杂念。
————————————————————————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在光洁的长桌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顾眠生提前五分钟等在会议室,身着熨帖的黑色西装,坐姿挺拔,面容沉静,只有眼底深处那未能完全消褪的淡淡青黑,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垂眸审阅手中的项目草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轻微的敲门声后,他的助理推门探身:“顾总,慕光的许设计师到了。”
顾眠生请进。
顾眠生抬头,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同时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迎接合作伙伴。
门被助理完全推开,侧身让客。
来人走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许海橙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浅灰色法兰绒西装,面料在斜射的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既不过分严肃,又彰显着得体与品位。内搭是简约的纯白色棉质衬衫,最上方一颗纽扣松开着,未系领带,在专业感中透出一缕属于创意工作者的随性与自在。
许海橙顾总,您好。久仰。
他的声音清晰、温和,如同质地醇厚的暖玉,敲在寂静的会议室空气里,
许海橙我是许海橙,来自慕光。很高兴这次能与弦论合作。
几年时光仿佛格外优待他。少年时期那些略显跳脱的棱角被岁月妥帖地收敛、打磨,转化为此刻眉眼间的沉静与温润。
不同于同学会时,他的头发此刻露出饱满的额头,顾眠生细细看他,五官轮廓比记忆中更为清晰俊朗,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沉淀了更多从容稳重的光,此刻正带着礼貌而专业的笑意看了过来。
海橙的皮肤向来是健康的暖白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和。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活页夹和一支看起来颇有设计感的金属笔,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与专业历练后,沉淀下来的、令人舒适且信服的气场。
然后,他停在了会议桌的另一端,与顾眠生隔着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桌相望。
目光与顾眠生相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形成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商务微笑。
……
#顾眠生许海橙。
顾眠生听见了那个名字。
时间,空气,连同顾眠生胸腔里那一下突兀漏跳的心搏,仿佛都在这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烧红铁块,在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底,击穿冰层,蒸腾起一片剧烈无声的灼痛与混乱的泡沫。
无数尖锐的情绪碎片疯狂翻搅,几乎要撕裂他维持完美的镇定表象。
但他的脸上,只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极为短暂的一瞬,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浓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在冷白的面颊上投下瞬息的阴影,旋即恢复如常。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镇压,锁回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之下。
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冷静,带着商场中历练出的、无懈可击的疏离与礼节:
#顾眠生许设计师,幸会。欢迎来到弦论。我是顾眠生。
顾眠生甚至顺势向前迈了小半步,更完整地展现出迎客的姿态,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肤色冷白,透着理性的力度与微凉。
许海橙也自然地伸出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腹似乎带着常年绘图或接触材质留下的细微薄茧,力度恰到好处,坚定而短暂。
两只手在空中礼节性地交握。
一触,即分。
温度残留不过一霎。
像从未熟稔,只是初次见面、纯粹因利益而交汇的生意伙伴。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在桌面上,将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某种横亘多年的、比桌案更宽更冷的东西,无声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