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生没再来发疯,许海橙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环顾这间住了七年的公寓——书架上是建筑与设计杂志,窗边的绘图板还亮着“慕光”公司新季度的设计提案,一只黄嘴套白胸膛的小猫正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
“罐罐,饿了吗?”他轻声问。
小猫抬起头,小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这些年,许海橙把生活过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羡慕的样子:知名设计工作室“境绎”的创始人,“慕光”设计公司的总设计师,家里永远有鲜花和咖啡香,社交账号上满是旅行、展览和罐罐的可爱照片。松弛、自由、充满创造力——这些都是真的,却又像他设计的那些光影空间,精妙而刻意。
班长怕他在家里又晕倒,寄了不少蔬菜水果,甚至想介绍家政阿姨。许海橙一一谢绝,他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就像习惯在每次设计呈现前,把那些不够“完美”的情绪仔细藏好。
逢安文也来看他。
“上次的事谢谢你。”许海橙递过茶杯,罐罐跳上茶几,好奇地嗅着客人的衣袖。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道谢的。”他顿了顿,“谢谢你,也谢谢兰生。”
逢安文握杯的手微微一滞:“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直帮你,是因为兰生?”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认为我是个异性恋。”逢安文说。
许海橙怔住,随即耳根发热:“!!?不好意思……”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他有些头皮发紧——人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闹这么大个乌龙。正想补救,却听见对方轻声开口:
“我可能是个双性恋。”
这句话让许海橙彻底僵住。他不想探究,也不想知道逢安文为什么从“异性恋”变成“双性恋”。有些话题一旦开始,就会撬开他努力封存的某些部分。
对方看到他眼中的拒绝之意,没有再继续,顺着许海橙的话聊起了近期“境绎”的新项目。但临走时,逢安文还是转过身: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必须说——海橙,你那些轻松的朋友圈,你完美的设计,你给罐罐拍的每一张照片,都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是……在向谁证明你可以过得很好。”
门关上了。
罐罐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呼噜声。
许海橙抱起小猫,走到落地窗前。暮色中的城市正在亮起灯火,每一盏都像他设计中的光点——精确、美丽、保持恰当距离。
他和顾眠生是高中同学。那些下午总是悠长——下课后一起回许海橙家写作业,两张椅子挨得很近,顾眠生的手肘偶尔会碰到他的。写完作业就一起打游戏,或者只是躺在地板上听音乐,什么也不说。那些时光像浸在琥珀里,温暖透明。
疏远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夏日。体育课后,许海橙买了两瓶冰水,像往常一样喊:“眠生,打球去吗?”顾眠生正和几个同学说话,闻声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低着头写写画画着什么。
许海橙就那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两瓶冰水。塑料瓶身迅速沁出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看着放学后顾眠生的背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少年人对事情的感知总是矛盾的——后知后觉,却又莫名敏锐。他没有追上去问,也没有要一个解释。后来顾眠生不再等他一起回家,不再和他共用一副耳机。再后来,他们像约定好似的,在走廊相遇时只留下礼貌的点头。
没有争吵,没有恶意的推搡或起哄。只是一天下午买了两瓶水,其中一瓶再也没有被接过去。然后夏天结束,他们毕业,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像两条曾经交汇又自然分开的河流。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试过。谈过两段恋爱,对方都是很好的人,最后却总在某个时刻感到一种深切的“错位”——就像精心设计的空间里,放错了最关键的那盏灯。逢安文说得对,他一直活在某种证明里:证明自己可以过得很好,证明那个握着冰水站在烈日下的少年早已释怀,证明没有顾眠生的许海橙依然完整、明亮、值得被爱。
同学会那天,逄安文给他做完心理辅导正好下班,就顺便提出送他去同学会。当旧友调侃着问“这位是谁时”,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说我男朋友。那一刻,他看见顾眠生骤然握紧的酒杯。那个谎言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说给十七岁那个站在操场上、看着手心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自己——你看,我走出来了,我设计出了让人惊叹的光,我养了一只温暖的小猫,我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吗?
罐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肚子轻轻起伏。
逢安文走后,许海橙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高中物理笔记,是顾眠生借给他的,一直忘了还。扉页上还有对方随手画的简笔小猫——那时候罐罐还没出生,顾眠生说:“以后你养猫的话,大概长这样。”
笔记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两个少年挤在许海橙家那张旧书桌前,顾眠生正在讲解一道题,许海橙侧头听着,窗外的夕阳把两人的头发都染成金色。
照片背面是顾眠生的字迹:“今日作业已毕,明日继续。”
没有明日了。那个“明日”在某个炎热的下午,随着一瓶没有送出去的冰水,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许海橙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十年了,他设计过无数灯光系统,有的温柔如清晨,有的炽烈如正午。可他始终没有设计出那种光——十七岁傍晚,透过他家旧窗户洒在两人作业本上的,那种带着温度、让人安心又隐隐心慌的光。
窗外的城市彻底亮起来了。“慕光”公司的logo在远处某栋大厦顶端闪烁——那是他一手打造的商业成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生都在追逐、复刻、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光,早在十年前的一个平凡午后,就已经永远熄灭了。
罐罐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
许海橙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里。
设计师最擅长计算光的折射角度,却算不出十七岁那瓶冰水要握多久,手心才能不再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