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视角:
我半梦半醒看着铜门,歌单曲循环着,歌词算是应景。
Again。再一次。
“你说,小哥真的会出来吧?”我对着胖子呢喃,心里虽想我必会再见他一面,但多问一句,多得到一点肯定,就似乎给这个约定这个承诺这个结局加持上一个铜门。
胖子没有只是浅浅嗯了一声,看样子是早已入睡,呼噜声和音乐一起在我耳边奏响。“你小声点,指不定这铜门有扩音功能小哥待会因为外面打雷了然后又回去避雷了。”我对着胖子,更想自言自语。
要是这铜门有扩音功能,闷油瓶应该早就听到我们在外面了,那他怎么还不出来?我把视线转移到铜门上,里面有光吗?里面会打雷吗?闷油瓶会害怕吗?想了想,一直都是闷油瓶打头阵,没见过他害怕的样子。想起黎簇那小子当年问过我怕不怕,如果闷油瓶害怕,那他会不会想到我们?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把目光从冰冷的铜门转移到篝火上。风扬起些火星,我看着他们卷起又飘落到雪地上,化成缕缕青烟,伴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篝火和铜门已然消失,我转头一看,胖子也不在原地。我立马翻起身来,反手握住在腰间的刀。我撸起袖子,十七条疤依旧醒目。这十年里常常有多样的幻觉,不可思议时,只要有那十七道疤,便是幻觉里的岸标。
我低声叫了句胖子,没有回音,莫不成刚刚的歌声,小花的考验,闷油瓶留下的一路标记,都只是我在梦里,只是现在梦该醒了,我仍没到铜门前,我仍没见到张起灵?
我摇了下头,忍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如履薄冰向前走去。地板纤尘不染,仔细看着能发现每块地砖上都有不一样的纹路,密密麻麻缠绕一路,目光顺着到了墙角,再接着是连到天花板上。我抬起头,麒麟图腾赫然出现在我眼里。
我一惊,那是和闷油瓶身上一样的纹身。我顺着纹路继续向前,走没两步,昏昏暗暗的殿室霎时间灯火通明。我侧过身躲在一尊石像后,侧耳听稀稀疏疏的对话。
与其说是对话,听着语气更像是长老对子弟的命令。声音太小,除了听见一些火盆烤着的滋啦滋啦声外,就是几个小孩子忍不住的哽咽声。
我浅浅探出头,透过石像的缝隙看到不远处摆着七个很大的脸盆,时不时溅出的火星以及边缘的红橙色,无不彰示着盆内极高温度。我尽力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浅浅的煤炭味,不出意外,那些大盆里,应该是烧的通红的煤。
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些煤炭以及脸盆的作用,便看见那七个脸盆前七个大概十岁的小鬼,围城了圈,用双指直接伸入火盆中,在火中搜寻了好一会才把手从里面拿出来,除了背对着我的那个小鬼我看不见他的脸色,其他都是脸色铁青,每个人修长的手指毅然夹着通红的玉器。好几轮下来后,每个小鬼都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几近血红的手,咬着牙走出了门,除了那个背对着我的小鬼。我刚想起身悄悄趁机溜走,那小鬼转过来身。
我愕然,即使是十年未见,那幽黑不见底的眸,那瘦削的脸庞,分明是闷油瓶如出一辙。
只是这个小鬼的眼里,没有闷油瓶的极致淡然。
我看着那个小闷油瓶,攥紧了拳头,忍着跑向他的冲动。
小闷油瓶似乎是听见声音,抬眸朝我看了一眼。仅仅只是对视一眼,他便被那个所谓的长老给叫了过去。长老在石台上放下碗,我看不见里面的液体,只能看见小闷油瓶绕过石台,在我面对面的方向,一口气饮下整整一碗黑色的液体。小闷油瓶浅浅皱了皱眉,抿了一下嘴巴。
“都是为了你的麒麟血。不让谁愿意浪费…”那个长老开口道。指甲嵌入我指上,丝丝痛感钻心而来。我知道闷油瓶是如何被一步一步推上张家族长这个“替死鬼”的位置,但我一直不敢想象,过程到底会有多么痛苦多么非人类。
所谓的族长,于他们而言,连垃圾都不如。
那个所谓的长老抬手捏了捏闷油瓶的肩。“骨骼适合练缩骨。”
小闷油瓶被推下石台,又回到刚刚的放着那七个火盆的中间空地上,小闷油瓶褪下他的衣物,上半身上麒麟浴火怒目圆睁。火势似乎比刚刚大了许多,来不及去思考他们会进行什么样的“仪式”。从火星四溅的罅隙里看过去,闷油瓶躺在地上,眉头紧蹙但却除了各个骨骼脱臼时的弹响外,没有他的哽咽声。
我忍不住冲了上去,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对着火盆中央喊着住手,无可奈何的是,那个长老没有抬头停下手来,继续掐着闷油瓶的关节,咯咯作响。火盆温度极高,我只是多向前走了一步,衣服已经被溅出来的火点弄的坑坑洼洼,我顾不上左臂的疼痛,不停用刀妄想劈开那火盆,只想着如何才能让小闷油瓶少受点苦。小闷油瓶用余光看着我,似乎浅浅笑了一下。当他的肩成不可能的角度塌陷时,我捂住了脸,凉意在我手心淌着。
等我把手放下时,衣服上的星星点点已经不见了,偌大的火盆已经消失,小闷油瓶也不在。我伸手一碰,寒凉的余热从指尖传来。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小孩子,大概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从这触感来看,应该是刚刚去另一个世界不久。我环顾四周,是一条墓道。我脱下外套为那个小孩子盖好,只是蹲下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上,满满的红色结痂的血疤骇然醒目,在手腕处。身上看不出其他伤痕,应该是失血过多而亡。但看到被血沁满的修长的双指时,我内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哪怕我已经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如果我走不出这个幻觉,那等闷油瓶开门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冰雕了。
我收拾收拾继续向前走去,四周是无限的寂静,直到拐了弯后,我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地上蜷缩着一个小孩,我低下头去,咬了咬下嘴唇,忍着内心的疼痛,把那个小孩扶了起来。
依旧是小闷油瓶,但比起刚刚那个,眼眸里的黑色更为幽深,更是淡然。
我从膝盖旁的口袋里摸出纱布,颤抖着给他伤痕累累的手腕缠起白布。血不停的渗出,一圈又一圈,直到纱布完全覆盖在他手上,我看见自己的眼泪点落在白纱上,稀释不了那血点斑驳。我闭上眼,不忍看着他的手,我紧紧抱着他,妄图用体温去温热他冰凉的身和心。
我知道这整个梦境都会是关于闷油瓶的一生,我只是微烛,注定无法照亮他一生,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即使是燃成灰烬,我也想在这冰冷的人世里,温热他一段路。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我看着它,深渊一点一点把我思绪吞噬,仅仅只是一小条缝,可里面暗然不见天光。我平视过去,远远看见一抹蓝色的背影。
“张起灵!”我喊着他的名字,看着他和门,如果我不留着他,那也不会有谁替他留恋。
因为他说过,我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小哥!”我又喊了他一遍,但他没有回头,我追上去时,他已经在门内。深渊慢慢把他吞噬,我喘着气,跨不进那门。
他笑了一下,我看见他嘴巴动了动,我跟着他的唇形,他只说了两个字。
“再见。”
“张起灵!”我坐起身,惊醒回来。转头看了看,胖子还在,枪还在,铜门也还在,一切都是我未入梦境的样子。我忍着狂跳的心,看着火影在风里不停的摇曳,梦境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如果那些是成为张起灵的代价,那我宁愿他只是一个凡人。
可惜他是张起灵。
胖子可能是被我的一下子惊起吓到了,翻过身来问我怎么了,怎么连人家名字都给喊出来了。我摇了摇脑袋,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的痛楚仍在翻涌。
我没搭胖子的话,对他提起了雨村里,有能吃了长记忆的点心。胖子说到时候每天都要给做小鸡崽形状的,我笑了笑,心说每天都吃要是以后哪天闷油瓶想起胖子欺负他的时候,那不就完了?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但我仍继续说下去,胖子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自己熬多久,忽然在朦胧里,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转头看着他,他也侧过脸来,付之一笑。
那是我刚刚看着他说出再见的脸。
那是他淡然的黑眸,眸里的冰川依然如旧。
“你老了。”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有一丝陌生。
“怎么能和小哥你比啊,你还舍得出来。”胖子勾着他的肩,弄的他一个踉跄,我拿起包,闷油瓶勾过我的肩,笑了一下。
“走吧。”我说道,与梦境里的相比,此刻我能感受到他澎湃而热烈的心跳。
我们走下山,我侧过头,看见远处的万家灯火在他眼里通明,人间才应该是他待的地方。
老闷视角:
我拿起石头,在地上又多添了一笔。而这也将是最后一笔。时间还没到,但时间已经开始倒数。
我闭上眼,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我全身。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了光。不是现实,是梦境。我一步一步向前去,沙子是白色的,我看着这茫茫,没有记忆。
不知道向前走了多久,白沙突然翻涌起来,我看见白色沙子里出现了很多很多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手,只是长着手形状的植物,不过是九头蛇柏罢了。
我躲过它的攻击,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或许之前那些失去的记忆设下的循环陷阱。
我继续赶路,直到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蛇柏缠绕着翻滚。
他的背影老了很多很多。
我明白这是梦境,但我忍不住跑向他。
我翻过攻击来的手,跳过所有的障碍向着吴邪的方向奔去,朝蛇柏的中央丢出吴邪送的刀,砍中的那一瞬间,绑在吴邪身上的手松开了,“吴邪!”我喊着他的名字,跟着他一起落入白沙之下,伸手想去拉他那一瞬,身边飞扬的白沙消失,变成白雪,飘落在我的脚边。
不见蛇柏,不见吴邪。
要破梦境,方法是走到梦境的尽头。我看着白雪飘落在山上,是西藏的山。吴邪应该来过这里,那吴邪也应该看过石像看过画。雪上留下另外的两串脚印,按照梦境,那吴邪必定是其中一个。是敌是友,吴邪知道么?
我继续向前,看到了脚印的尽头,是在山侧,旁边是峭壁。没来及为看见他而开心,下一秒只见那冰冷的刀锋在他的喉间抹开一抹红,他捂着脖子,掉下了悬崖。我来不及出声,直接奔向他跳了下去。我还记得那时候吴邪跟着我一路,最后在雪地上摔出了一个大大的人坑,有些可爱。
他笑了笑,我听到他说:“没有人会像你一样30米也跳下来救我了……”我心里呐喊着让他抓住我的手,在指尖触碰那一瞬,我看见他被重重摔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红色在雪里,如红豆般,但寄不上我的思绪。
久违的喘着气,心堵的难受,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吴邪经历过的,那他的喉间,必会有一抹深色的疤。
我落在一个小房间内,吴邪瘫坐在木椅上,似乎是熟睡的样子。我看着他,心里苦楚满溢。明明未分开前,他是完完整整的吴邪,而现在躺在木椅上的,黑眼圈极重,手上的疤还在不停的留着血,以及他的鼻下,一滴滴血落在他泛黄的白衬衫上。我想给他擦去这本不应该沾染的鲜血,他突然惊醒过来,我的手停在半空,他对我却视而不见,拿起旁边的刀,对着自己的左手臂深深划了一笔。我跑过去抢过他的刀,但只是徒劳无功,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手臂,我感受到血的温热,可他感受不到我的温度。
“小哥……”他走到一面墙前,攥着拳头敲在日历上。他唤我独特的名字,我轻轻唤了句吴邪,也是回答。“你说怎么这么难啊?”他把头靠在墙上,血和泪一起滴落在他脚边,我闭了闭眼睛,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到。
我把手盖在他眼睛上,手心的最高温处感受着他冰凉的泪。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和他都是一个凡人,就在平凡的世界里,做彼此的人间。
可惜我是张起灵。
可惜他是吴邪。
忽然一阵风吹来,我睁开眼睛,心中的哀怜仍在回响。看着铜门慢慢打开,心里不禁倒数起来。远远的,我看见篝火的光。
远远的,我看见两个人并肩而坐。
远远的,我看见万家灯火连绵不绝。
远远的,我看见我们未来生活的样子。
五
四
三
二
一
我迈开腿,我一步一脚印朝他们走去,两个人都在熟睡。篝火的影子在他们脸上雀跃,我看到两张沧桑的脸。
吴邪的瘦了很多很多,十年前青色,在十年后已经染上丝丝白发。不出所料,他喉间的疤痕已经淡化,但在白皙的脖子上仍是那么醒目,以及他枯瘦的手上,十七道疤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些是他这十年沧桑的证明。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迷迷糊糊睡着的样子,内心忍不住浅浅笑了笑。
过了一小会,他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很多惊讶,我朝他一笑,告诉他我真的来了,你也真的没忘记我。
他的眼眸也老了,他的心也老了。
胖子也醒了过来,起身勾住我的肩,我看着他,伸手勾住吴邪,他拿起包,说了句走吧。
我在心里说了句我们回家,和他们一起下了山。
未来的样子,理应是在平凡的人间里,细水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