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别墅内。
穿着黑色睡袍的男人坐在燃烧的炉火前。
水滴顺着他的黑发流向他白皙的脖颈,他的锁骨,他健硕的腹肌。
黑夜降临,他不开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壁橱后面的落地窗一片灯火辉煌,街灯像星星铺在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上,万家灯火,摩天大楼尽收眼底。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底一片漆黑。
炉火跳跃着,提示着他时间的流逝。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殷红的嘴角自嘲似的勾了勾。
黑珍珠似的瞳孔略微向下移动——
他突然看向他手里的那本书。
闹剧。
脑海里的两个字像闪电般击中他。
他瞳孔紧缩。
然后那些碎片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把他层层困住。
一一,一一,一一…….
又开始了。
脑海里开始轰鸣,对他狂轰滥炸似的进攻。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觉得他快疯了,像得了怪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地响了一声,很快又重归宁静。
“不要走。”
过了很久,他再一次抬眸,眼中只剩下情欲和让人坠溺的温柔。
不知道他像是看到了谁,温柔地嗤嗤笑了起来,露出颗颗洁白的齿贝,直叫人沦陷。
他觉得他的理性和感性在对他进行两面撕扯,好痛。
他的笑最终停住了。
“刺啦”,他撕下了那本书的第一页,扔进了旁边跳跃的炉火。
像是看到了什么重要内容,他居然不舍得松手,直到炉火灼痛了他的指尖。
他洁白修长的手指留下了红色的伤疤。
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竟然还想伸手去火焰里捞那点残余的灰烬。
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灯突然被打开,刺得他晕眩。
他厌恶地转过头。
“医生来了。”
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怀宁,带来了一位心理医生。
可笑,他北大心理学教授还要请心理医生为自己医治。
“滚出去。”他轻声道。
怀宁看着他被烧伤的手掌,像是想把他叫醒似的,大声道:“承认自己爱上她有这么难吗!”
“我不爱她。”
不,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又开始了。
又开始发病了。
想到她,他的心开始砰砰跳动,脸上一片潮红。
“滚出去!”
他突然站了起来,把妹妹和心理医生都挡在门外,把门锁了起来,把灯关掉,不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发病的样子。
他浑身发着抖,快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二十二本和手上一模一样的书。
像是着了迷,他轻轻抚摸着,翻动着,然后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怀老师,我能不能和你拍张合照,就当是……留个念想。”
他发了疯似的亲吻照片上那个白净的女孩,她的眼睛,她的嘴……一一吻过。
怀序出生于世家大族,十三岁考进北大,二十一岁成为北大教授,一切都很完美。
他日复一日生活在完美的枯燥里。
日复一日如神祗一般享受着世人的追捧与赞美。
直到2019年他选择去北方某个穷苦之地支教。
然后遇见了她,他的一一。
到达那里的那一天正好是十一月一日,他的生日。
怀序提前和那里的村支部说好支教的事情,村支部像是预感到结局,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声感谢。
那简直是一片蛮荒之地。
山高路远,土地贫瘠,房屋破烂,到处是乱倒的垃圾,是让人无法忍受的贫穷和脏,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难以生存的痛苦不堪的神色。
怀序带着两个行李箱下车的时候,村支部只有一个人骑着三轮车迎接,然后领他绕了很长一段路才进入学校。
那个学校只有一栋破房子,三个房间。
“啧开有坟发滴咳八度,您糗兴登八壳儿。”他没有听懂那地方的语言。
村支部领他去了他一直要待的房间。
那里比教学楼略干净些,但是依旧破烂,一进入就有一股霉味。
村支部朝他笑了笑便离开了。
这里是什么狗屎玩意儿。
怀序皱了皱眉。
放下行李之后便出了门。
学校虽然只有一栋教学楼,但是整个学校的场地很大,教学楼后有一大片草地,再后面还有田和溪。
怀序往远处走了走,看到了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扇状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的残雪上。
银杏树下躺着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她把银杏叶堆成了一个枕头,两手悠闲地垫在后脑勺,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眼睛闭着享受阳光,哼着歌。
怀序对这家伙感了兴趣,轻轻走过去把她嘴里叼着的花扔掉了。
“我去你妈的,哪个傻逼……”小姑娘猛地把眼睛挣开却对上一张漂亮到近乎妖的脸。
殷十把怀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几乎确定了他的身份。
“哦,破村又来了一游山玩水的,打算一日游还是两日游?”殷十面无表情道。
“我是你的老师。”
“嗷,我知道啊。”殷十满不在意地晃了晃腿:“暂时吧。”
“这个点,你不上课吗?”怀序问道。
“我他妈不正在上吗。”殷十皱了皱眉:“格物致知呢,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懂不懂。”
怀序挑了挑眉,这地方还有这么神奇的人。
“你在格什么,银杏还是……”怀序看了一眼自己从她嘴里夺过来的花。
“啰里吧唧,上你的课我肯定睡得香喷喷。”殷十不耐地转了个身。
“她在那儿!”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叫骂声。
“殷十,你他妈找死吗?”
三个男生拿着棍子朝银杏树这边奔过来。
“啧。”
她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银杏叶,随即瞟了一眼怀序:“暴力血腥,回避一下。”
“好的。”怀序乖乖站到一边。
三个男生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怀序,犹豫了一下,朝殷十打了过来。
殷十躲过棍子,一脚把一个男生踢翻在地,抢过了他手里的棍子朝第二个男生腹部打了下去,直打得他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第三个男生看到这场景犹豫了一下,恶狠狠道:“你完了!”然后扭头就跑,一看就是去打小报告了。
殷十把棍子一扔嫌脏似的拍了拍手,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怀序:“吓到你没,新来的老师?”
“见惯不怪。”怀序无所谓道:“你手下留情了?”
“这不是还得让他们明天来听你的课。”
“明天是星期六,你们上课?”
“嗷……”殷十沉思了一会儿:“我们这儿没这个概念。”
怀序换了个话题:“他们经常找你麻烦?”
殷十突然笑了:“不止他们,还有他,她,她们。我们这儿,时时,分分,秒秒有麻烦。”
“真有意思。”怀序也笑了。
“是吧?这一定是你人生经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终生难忘。你算是来对地方了。”殷十刚要拍怀序的肩以示安慰,怀序就向后退了一步。
他从没有亲近过任何人,身体接触也不行。
只要不是他喜欢的东西,他绝不会靠近。
“嗷,手脏。”殷十把手缩了回去。
怀序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是自己的问题,没有说话。
大风骤起,银杏树叶沙沙作响,纷纷扬扬飘落大地。
殷十往后看了一眼,那两人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她继续回到刚才躺下的地方。
“继续格物致知?”怀序问。
“快了。”
“什么快了?”怀序好奇道。
“日落。”
“很漂亮的。”她补充道。
怀序看向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橘黄色,像晕染开的颜料,层层叠叠的云被镶了一层金边。
怀序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原来日落这么好看,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殷十朝他看了一眼。
夕阳给他绝美的轮廓撒上了金光,像是降临于凡间的天神。
他是,来这里以后第一个说日落很好看的人。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说我傻逼。”殷十满不在意道。
“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认为跳舞的人疯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呢。”怀序看着天空从橘色变成玫瑰色,然后看见太阳像红色的火球一样掉落在地平线上,喃喃自语道。
“你……你多大了?”殷十听到这些话心悸了一下。
“二十一。”
“这么小?!”殷十惊了。
“我十三岁就上北大了,当然小了。”
殷十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怀序朝她笑了一下:“你猜。”然后学着殷十把两手叠在脑后悠闲地躺着,轻轻把眼睛闭上了。
“行,我猜不透。朕把皇位传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