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嫁衣

聂莫琪接到电话时，热泪盈眶，激动地起身时差点儿把宁子服废了老大的劲儿才终于给端上桌的粘豆糕扬了。顾不上丈夫满眼哀怨小女人似的目光，她双手捧着电话连声不迭道：“好，好，好，少平醒了就好，我跟子服待会儿就过来！”然后挂断电话，将手机捧在胸前长出一口气。“——子服，少平终于醒了！”心情略略平复以后，聂莫琪欢喜地扑进宁子服怀里报喜讯，抬眸却见他一脸委屈，当时哭笑不得，只好拈起一块粘豆糕亲手喂到他嘴里，“是少平呀，梁少平，我的表弟，婚礼时还来跟你讨了红包的，你不记得了吗？”“记得的，”宁子服面色稍缓，咀嚼着老婆喂的豆糕含含糊糊道，“就是那个部队上的小子呗。”伸手跟他要红包的时候，那语无波澜面无表情的气场简直比聂莫琪的邻家弟弟小纸人儿还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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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平打小就是奘铃村迁出人员后代中比较有名的怪小孩。人不大，却总是瘫着一张脸，说话的腔调永远不紧不慢、不咸不淡，跟个机器似的，除了时常登门拜访的表姐聂莫琪，同龄人中没有一个敢搭理他、更别说跟他一起玩儿的。梁少平倒也无所谓，他有自己独特的爱好可以自己一个人乐，那便是唱戏。早些年没电视机的时候，他便搬张椅子垫脚去摆动柜子上的收音机，收到戏曲频道以后，便跳回地上跟着收音机里的人声一块儿唱，身段儿姿态拿捏得有模有样，就是唱得干巴巴的，全无半分感情，有一回差点儿没把他下班回家的老爸吓晕过去——梁家早年间住的那栋小楼采光不是很好，整日里阴沉沉的，半昏不昧的客厅里“垮哇垮哇”地响着乐声，小小的孩童瘫着脸在中央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一板一眼地舞，嘴里唱的词干瘪生冷，活生生是一部恐怖电影。为了这个令人头疼的儿子，梁先生和梁太太也做了很多努力。他们首先搬出了唯物主义，带着梁少平去看医生，结果检查出来孩子一切正常，甚至还算是个聪明孩子，就是心理有问题，那时他也太小了，医生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他们又搬出了唯心主义，带着梁少平去看城隍庙里的道士，那老道看过以后只道：“这后生八字挺好，这一生倒是平安顺遂的，也没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投胎时投得急了点儿，魂魄不全，故而与常人有异，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家儿子魂魄不全，那还得了，梁先生梁太太急忙问：“先生，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魂魄齐全呢？”于是那老道又算了一算，这回算完，面色却凝重起来了，随即郑重相告道：“你们若想保他这一生的平安顺遂，便只能由他如现在这般模样，老衲只能说这么多了。”而梁少平全程面无表情地不说话，只拿了几张老道士桌上的黄纸玩儿，一折二叠的，倒捣鼓出根像模像样的马鞭。他冷冷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随手扔掉了。事实正如城隍庙的老道士所言，梁少平虽然一魂二魄的不像个正常人，日常生活中却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正常地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还考上了不错的重点高中，只是考上大学时，梁先生与梁太太开始担忧儿子不能很好地适应即将面临的半社会生活了，左思右想，便把梁少平送进了部队，征兵广告上说得好——孩子进了解放军，爸爸妈妈最放心！不过梁少平倒也争气，执行任务一丝不苟，工作态度严谨有加，在部队里混得有模有样的，最后还干脆留了下来，只有在聂莫琪婚礼的时候请了假去送表姐出门，顺便学着讨红包的小朋友们的模样直挺挺地向宁子服伸出手说：“子服哥，红包。”而勇敢无畏的曾拿黑无常的哭丧棒当擀面杖的宁子服宁先生掏红包给他的时候，双手之所以微微颤抖，完全是给他吓的，毕竟梁少平那语无波澜面无表情的气场，简直比聂莫琪的邻家弟弟小纸人儿还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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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聂两人很快就赶到了医院，在护士站问好病房号以后，又风风火火地赶过去。三天前，一向身强体壮的梁少平忽然在开会时在会议室里晕倒，人事不省，重度昏迷，送到医院来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打着点滴让他瘫着，急坏了一干亲朋好友，好在眼下他终于醒了。就是醒了以后跟中了邪似的。“——莫琪姐姐！子服哥！”他俩才刚跨进门儿，坐在病床上连靠背都不用的梁少平便热情洋溢地挥手跟他们打招呼，眼角眉梢里都是笑，活脱脱是一个阳光开朗少年郎，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皮儿都没削。宁子服被他比一百八十度转弯还离谱的变化给活活吓停在原地，而聂莫琪自幼便在奇怪的地方心大，不仅没迟疑反而加快了脚步，嘴里不停地关心念叨：“哎呀，怎么就坐起来了呢？也不知道拿个靠背——少平，你没事吧，医生是怎么说的？”“医生说我没事啊，”梁少平眨巴眨巴眼，“不过我爸和我妈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惊恐，给你打完电话就没坐住往城隍庙去了，要待会儿才回来——子服哥站在那里做什么?呜哇！袋子里是给我买的石榴吗?我最喜欢吃石榴了，谢谢哥哥姐姐！”宁子服犹豫了一下，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上前来把一袋子石榴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俯身拉住了梁少平的手。“少平啊，”宁先生满目热泪，“你······你真的是梁少平吗？”“是呀，”梁少平道，“对了子服哥，我这几天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做梦，还梦到你了！我梦到你是民国时一个特别有才气的教书先生，我跟你还是好朋友呢！还有还有——”他顿了顿，腼腆地微笑道：“我还梦到了我老婆，嘿嘿嘿，她好温柔，还特好看，我生生世世喜欢她！”这回便换一旁的聂莫琪大脑当机了。她犹记得自己才与子服恋爱时，捏着少平的小脸开过玩笑：“我们少平模样生得好，又端正，又英气，是戏文里的将军模样，可惜冷冰冰的，这样哪儿讨得到老婆呀？”而小少平就那么古井无波地望着她，一板一眼道：“我讨老婆做什么。”满脸的看破红尘、清心寡欲、不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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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梁少平醒了，这就是好事，而且正好赶上他和宁子服两人的公休假，于是他的表姐夫遭了殃。“___-子服哥！咱俩上辈子是好朋友啊，你不能坐视不管，你得帮我一起找老婆！”梁少平扭着宁子服不依不挠，一路从医院扭到了宁家；梁中尉人高马大的，宁先生又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聂莫琪在一旁憋着笑看他俩时，也有点担心丈夫的小身板儿会不会给表弟压垮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到宁子服实在听不下去时，他一把抓住了梁少平的——胳膊，义正言辞道：“讲科学，破迷信！什么上辈子这辈子的，咱们要用唯物主义打败唯心主义——”梁少平：“那你是怎么娶到莫琪姐姐的。”宁子服：“……”梁少平：“听说，你还在见着阴兵过道的时候，觉得前头那两个饿死鬼的雕像很可爱。”宁子服：“……”梁少平：“我还听说，你在粘豆糕里包浆糊。”宁子服：“……”梁少平：“还有一—”宁子服：“你不要说了，祖宗，我帮你，我帮你还不行吗？”梁少平：“好耶！谢谢子服哥！”聂莫琪实在忍不住冲回房间里去反锁上门扑到床上一面锤枕头一面大笑不已。愿景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宁子服与梁少平仔仔细细地分析了那个有关戏子与歌女的梦以后，局面一度僵死了好几天。梁少平的老婆——姑且这么说吧——曾经叫祝小红，现在还叫不叫这名儿是个未知数，并且他也不会画画，更没有照片，更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该从何找起，宁子服不禁劝道：“老弟，要不咱们算了吧，你看你小时候多有志气，我老婆问你讨不到老婆怎么办，你直接反问你讨老婆做什么。”“你有老婆，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梁少平却不愿认输，只是不愿虽不愿，现实却摆在眼前，要是给他一张白手绢，他即刻就能咬着手绢蹲到角落里去哭了。呜呜鸣，老婆，老婆你在哪里啊，不是说好了生生世世不分离吗，呜呜呜呜鸣。两个大老爷们儿纠结他们的，聂莫琪自己精致自己的。刚刚看到梦嫣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经此-难可算是能自由行动了，实在是可怜见的，正好少平也出院能蹦能跳还上家里来蹭吃蹭喝了，不如大家一起到外边聚个餐庆祝一番。于是绾好头发，化上淡妆，戴好首饰，穿上裙装，聂莫琪给陶梦嫣打了个电话。“一—喂，莫琪姐姐，什么事呀？”电话接通以后，那边的陶梦嫣懒着声儿问，伴随着咔擦咔擦的响动，小姑娘大约还在吃薯片。“嗯，没什么事，只是请你出来吃顿饭，”聂莫琪柔声道，“你看，现在案子告一段落，你能自由活动了，在精神病院时，听陶叔叔说你又总喜欢吃泡面，所以一—”“欸、欸——莫琪姐姐你别揭我短啦！”陶梦嫣连忙打断她的话，也不知已经吃过多少个口味的即食面了。“所以要出门吃顿好的，”聂莫琪笑着说，“没别人的，就我跟你子服哥，还有我的一个表弟——不过你别担心，我表弟从小就最是沉稳少语的了，你只管吃你的，他不会打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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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梦嫣在出门的时候，散下马尾，换了身旗袍。是临时起意这么干的，毕竟这条旗袍在衣柜里塞了好多年，一次都没有穿过，在臧铃村遇险时看到照片上的祝小红，说没有感慨，那也是骗人的。一身行头准备得当，她便提上包包出门了。虽然这样一来，她与祝小红不但神似而且形似，可她毕竟是陶梦嫣，已经是另一个人一至少祝小红的美丽歌喉她是没有的，她从小唱歌放飞声调，忽而在天南，忽而在地北。不知道莫琪姐姐今天是怎么打扮的呢。这么想着，她坐在公交车上，满怀期待。不过，不管怎么打扮，莫琪姐姐都好好看，而且人又温柔，又善良，又体贴，嘿嘿嘿，老婆！到了地方，陶梦嫣尴尬地发现人家已经三等一了。火急火燎地跑到聂莫琪身边坐下时，陶梦嫣慌忙不迭地道歉说：“对不起莫琪姐姐——还有子服哥，我路上堵车了，害你们等那么久。”聂莫琪与宁子服当即表示无妨，聂莫琪更是直接拿过了一边的菜谱递给她：“我们都已经点好啦，哪，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谢谢莫琪姐姐！”陶梦嫣仰脸甜甜地乖巧一笑，接过菜谱转回眸时，不经意间瞧见了对桌的青年。他很英俊，也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并且他也在傻愣愣直勾勾地盯着她。陶梦嫣深吸一口气：“那个，请问，你“——老婆！”终于回魂的梁少平想也不想地直接举腕握住陶梦嫣的双手，吓得人小姑娘一激灵菜谱都吓掉滚落到了地上。梁少平无知无觉，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不似感情收放游刃有余的戏子，也全然不像个将军，而只是一只阔别饲主已久的大狼狗：“老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这下子，就算真的认识也要装不认识了。陶梦嫣涨红了小脸，使劲儿把自己的手往外抽，又羞又怒道：“谁是你老婆啊？！你这人——你这人不要随便叫人家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