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高麾下的人马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尾随而至,一路跟到了繁华街巷深处的凤凰客栈。
张海侠走在身侧,姿态恭谨低调,视线却悄然扫过客栈的每一处角落,眸光锐利如锋,将四周的动静、暗藏的隐患尽数收入眼底。他看似追随在莫云高身侧,实则全程暗自戒备,不动声色地将身旁悄然同行的张灵月护在视野可及的安全范围里。
莫云高踏入客栈,目光第一时间便掠过喧闹人群,落向始终被张海侠隐晦护着的张灵月,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灼热与笃定。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张起灵苦苦寻觅的那个人
莫云高麾下兵马列阵围死凤凰寨山门,箭矢滚石交替往寨内倾泻,强攻半日,寨墙多处崩裂,寨中守军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全线溃败。
张海侠早摸清凤凰寨后山隐秘暗道,趁着两军厮杀混乱,领着一队精锐亲兵绕至后山,拨开藤蔓撬开暗道口,悄无声息潜入寨腹。内外夹击之下,凤凰寨防线瞬间崩塌。
寨主凤凰、头目大金刀无力抵抗,被兵士捆缚押至校场,余下来不及逃窜的寨民老幼,尽数被驱赶到一处,密密麻麻跪了满地。
校场中央,莫云高端坐木椅,目光冷厉扫过众人,开口便逼问那名行事诡秘、始终戴着面具的男子下落。凤凰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大金刀破口痛骂,普通寨民更是全然不知他口中的面具人是谁,任凭官兵棍棒相加,始终无人吐露半句有用线索。
几番拷问无果,莫云高眼底杀意翻涌,一声令下,屠戮即刻开始。
刀光起落,哭喊、惨叫、兵刃入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鲜血顺着校场石板缝隙汇成溪流,昔日安宁的凤凰寨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张海侠立在一旁,静静望着眼前满地尸骸、遍地猩红,方才潜藏心底压抑许久的恶念,被这漫天血腥彻底勾醒。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褪去平日的温和清明,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疯狂,指尖微微颤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戾可怖。
漫天的哀嚎还未彻底消散,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肆意漫过狼藉的校场。
周遭是兵刃劈砍的冷响、濒死的低泣,人人都沉浸在这场屠戮的混乱与死寂之中,唯有张灵月心思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身侧人的异样。
身旁的张海侠一动不动地立在血泊边缘,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
往日里哪怕历经厮杀,也依旧沉稳温热的气场荡然无存,他浑身僵得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周身萦绕着一股陌生又可怖的戾气。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双眼,不再是往日的清澈温润,瞳孔里映着满地残尸猩红的血色,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那是蛰伏在他心底多年,极少外露的恶念,此刻正一点点挣脱束缚。
这副模样,是张灵月从未见过的诡异与偏执。
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顾不上眼前惨烈的景象,下意识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把死死揪住了张海侠的衣襟。
衣料被指尖攥得发皱,她微微踮起脚,骤然凑近他。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赤红疯戾,能感受到他躯体细微却克制不住的颤抖,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尘土与血腥的冷冽气息。
周遭喧嚣的杀戮仿佛被隔绝在外,张灵月凝着他失了神的眼眸,心头又慌又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他:
“张海侠,你看着我。”

那一声呼唤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笼罩在张海侠周身那层疯狂的血色迷雾。
他僵滞的身躯猛地一震。
眼底翻涌的赤红戾气骤然一顿,那股吞噬理智、想要放任沉沦的暴虐念头,在这道熟悉又带着慌张的声音里,硬生生卡住了。
此刻天地间的血色、哀嚎、兵刃落地的脆响,全都模糊褪去,唯独眼前凑近的这张脸格外清晰。

张灵月揪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担忧与不安,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周遭的污浊血腥,直直撞进他彻底混乱的心神深处。
张海侠眸中的疯狂一点点褪去,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垂眸,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方才涌上四肢百骸的冰冷恶念,如同遇水的烈火,飞快地被压制、蜷缩,重新退回心底最深的暗处,死死蛰伏起来。
只是他眼底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猩红,指节绷得泛白,脊背的肌肉依旧紧绷,藏着未曾彻底平复的颤抖,那是失控边缘挣扎过后的余悸。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方才压下喉咙里的沙哑与一丝戾气带来的粗涩,缓缓抬手。
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张灵月揪着他衣襟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彻骨的凉意。
力道极轻,却稳稳按住了她慌乱的力道。

“我没事。”
他的声音低沉、干涩,褪去了方才的疯戾,却多了几分沉沉的沙哑,听不出情绪,唯独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后怕自己方才,险些彻底沉沦。
张灵月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不肯挪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确认他是真的回过神,还是只是强行伪装。
校场上的屠戮还在尾声,血腥味漫天席卷,可这方寸之间,却莫名隔着一方安静。
张海侠微微敛眸,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片依旧汹涌、不敢让人窥见的黑暗。
他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疯狂不是错觉。
凤凰寨的满地鲜血,彻底撬开了他心底封存的恶,那道缺口,已然悄悄裂开,再也补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