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感觉身上忽冷忽热,头昏脑胀,竟比那油尽灯枯之时难受数百。
难道死了也如此难受吗?
想罢,她便开始辗转起来,发现虽疼痛,但身躯却比之前要轻盈许多。仿佛这病痛一消,她便能下床蹦跳了。
看来这死,也是有那么一点好处的。
“姑娘,你是不是醒了?我伺候你喝点水吧?”一个少女怯生生地问道,嗓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声音,好耳熟,是谁呢?是既熟悉,却又许久未曾听过了。
是云栽!是那个帮助她出门,最后被打死的云栽。
墨兰一下惊住,难道这些人都在这地府里等着她?那她阿娘呢,她阿娘怎么没在?
她想说话,嗓子里却干烧疼痛,像是少儿时代发热风寒。
云栽会意,倒了些温水在碗里,拿勺子一点点地喂她。完了,还拿手绢给她擦嘴。
喝完水后,墨兰实在是思念她小娘,用尽全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云栽,费力地说:"你把我娘给我叫来吧。"
说完,像是怕云栽记着是自己害她殒命的,墨兰黯然地加了一句"求你了。"
那云栽本是忙活着整理床边的帕子,听见墨兰求她后,怔了一下,停下手中活计向外走去。
墨兰摊在床上,想着自嫁了那伯爵府,她在人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尊荣的。只有面对着知内情的娘家手足才有些虚。没想到死后,居然要求个下人。
但如果这一求,能让她和阿娘团聚,又有什么她做不了的。
她的阿娘,最是爱她的。为了她那桩亲事,是用尽了所有阿娘能用上的法子。为了她婚后的体面,又是舍出了一副身家。还被父亲....
还被父亲罚到庄子上,直到人没了。
阿娘在那庄子上,肯定是满心期待她富贵荣华了便能施救。
可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她都没能让她阿娘过好一点。
生没能带出庄子。死后也是等了多年才等到那顾侯夫人都子孙满堂。才和娘家松了口,许她小娘移到那观中。
说是她和兄长的体面,全了手足情分。
倒像是施舍予她。
想到施舍一词,墨兰便忍不住流下泪。当初她可是盛家最体面的四姑娘,最后还要靠那个院子里连碳都没有的丫头施舍。
"我的墨儿啊,你是怎么了?"只见一年轻妇人穿着一身腊梅红,迈着小步,走到她面前。
是她阿娘,这全然是她少时时她阿娘的打扮。
呼吸之间,闻到母亲身上的香气,墨兰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娘,她们都对我不好。她们都欺辱我,笑我。连我哥都瞧不起我。"
本想着和她娘诉说这几十年来生活的委屈,可她抬头一看,她娘是满脸的疑惑。
林噙霜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担忧地小声道:“ 墨儿啊,你是怎么了啊?你都病了三五日了。那大娘子,说是不让你把病气过给别人。那是既不准别人来看你,也不准我们的人出去的。那旁的人是没法害你的。”
一旁的云栽着急又害怕,"小娘你看,小姐醒了之后就是这样子了。说要见你,还说求我。像是...竟像是撞邪了一般!"
墨兰本窝在她娘怀里啜泣着,听见这话不得不分下心转头看向云栽。云栽的眼里一片清澈,那担心的模样是没有半点作假的。就像是,就像是少年时一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从未害她丧命一般?
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为了要验证什么,墨兰伸手去够她阿娘的脸。
林噙霜看她动作费力,便一把拉着她的手按向自己的脸,忍不住眼眶的泪。"墨儿,好孩子。你可别吓娘啊。"一边又向云栽怒喊道,:还不闭嘴,就是你这不中用的样子吓坏了姑娘。"
墨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从她阿娘脸上传来的温度,慢慢地连呼吸都平顺了许多。
她摸到的脸是暖的,暖得都有点热。她阿娘是活的。
她又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透白,双手白皙充盈,一看就是养在闺中的少女。
苍天有眼,她又回来了。
"阿娘?阿娘,我没事的。我做了个恶梦。梦里如兰,明兰都欺负我。我哥也不帮我。我吓坏了。"她用力地抱着林噙霜,眷恋着这个阔别已久的怀抱。
林噙霜当下了然,一边轻拍着墨兰的背安慰她,一边说:“那葳蕤轩的,一直仗着那嫡女的身份给你难过。不过是仰仗着她舅父家的尊贵,也就罢了。那明丫头,如何敢啊?可见就是个梦而已。”见墨兰还是有些恐惧,她又说道:“即便是你哥哥,要是让你难过了,我也让你爹爹发落他可好?”
墨兰迎着烛光仔细打量着她娘,上一辈子她太忙了,忙着学这学那出风头,忙着嫁入高门,从来没有好好地看着她娘。
只见烛光下,她娘额前挂着的那缕发丝沾在脸色显得累赘。从前,她娘也是将发髻梳得极端正规矩的。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吧,她喜欢在额前留着这么一缕,说是讨父亲的欢喜。又说得留住宠爱,他们才有好的前程。自己也一直相信着,成婚以后也这么学着做,背地里多少人笑她都没改。她摸了摸她娘那缕发,估计是为了早些见到她走的急了,都出汗了才粘住的。又看向发梢旁,她娘的眉眼。原来,及笄时她娘的眼末已经有了皱纹了。
如果真的重来了,她希望努力一回,让她娘如愿过得体面些,又或者,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
不知是在母亲怀里特别放松,还是重生让墨兰太难以消化用尽心神,不过片刻她又重新睡过去了。
见墨兰睡得沉了,林噙霜才轻轻地把她放下又掖好被子才离去。
墨兰虽在梦中,但心里却有了定论,她重生了。